桌上笑成一团但很快又沉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短发女生明显已经喝上头了一点，倒也不是醉，那种连续加班很多天以后，终于能坐下来吃一顿热饭，于是怨气和酒精一起往外冒的状态。
“他们能拿到这么多前都是消费者，观众愿意看他，明明是一群人托举出来的，还要沾沾仔细，嘴上骂粉丝观众是傻* 是一点不带卡壳的，真的能把观众看中的人反而会被欺负死，站不稳小心哪天掉下来摔死。”
火锅锅底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牛油彻底融化以后，整个锅面都变成浓郁的红色，辣椒和花椒在里面不断浮沉，空气里满是刺激食欲的香气。
机器小车服务员又推着小车过来。
“毛肚到了。”
“鸭肠到了。”
“谁的脑花？”
短发女生立刻举手。
“我的。”
旁边几个人同时发出嫌弃的声音。
“你是真爱吃脑花。”
“你懂什么。”
她夹着脑花下锅，四宫格锅底放进她自己的那一格。
“这是文明的结晶。”
戴眼镜的女生翻白眼。
“神经病。”
隔壁桌上又笑成一片。
林晚低头把刚烫好的鸭肠夹起来，鸭肠在锅里卷成漂亮的弧度，表面挂着红油，入口的时候先是脆，随后才是辣味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忽然觉得，人真的很神奇。刚刚还看着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现在却能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吃火锅，世界永远不会因为谁的情绪停下来。
而隔壁桌的话题已经越来越偏。
“说真的。”
卫衣男夹了一筷子肥牛。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娱乐圈本质就是大型流水线。”
“这不废话吗？”
短发女生说。
“流水线还知道生产东西。”
“他们有时候连东西都不生产，拍摄shi一样的东西就拿来洗qian了，面子工程是一点不做的，真是笑死了。”
全桌笑喷。
“你这话太狠了。”
“我说的是事实。”
她拿纸巾擦擦嘴。
“很多艺人赚的钱和他们创造的价值根本不匹配，当然，我不是说所有人有认真做内容的，有认真演戏的，有认真唱歌的，但有些人真的离谱。”
她掰着手指数。
“企划团队写内容，编导团队设计流程，运营团队做传播，摄影后期做包装，品牌团队做商务。”
“结果最后大家夸谁？”
“艺人。”
她摊开手。
“神奇吧，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事情，工资就一点点，不就是分钱的人太贪了吗？一边贬低这些工作谁都可以做，一边被粉丝骂了还嘴硬说粉丝有问题。”
戴眼镜女生叹气。
“观众本来就看不到幕后。”
“我知道。”短发女生说，“但有些艺人连最基本尊重都没有。”
她明显想起什么，脸色瞬间臭了，“去年有个项目，我们整个团队改了四十七版方案，连续通宵一星期。结果艺人到了现场，脚本一眼没看，产品一眼没看，品牌名都念错。”
桌上几个人瞬间开始笑。
“真的假的？”
“真的。”
“甲方脸都绿了。”
“后来数据不好。”
“你猜怎么说？”
“怎么说？”
“说执行不到位，甲方也不看自己活动前三天才定稿，艺人也是告诉他能背的部分也完全不背诵。”
“然后说中间的人执行不到位，我tmd倒是想坐在双方边上盯着他们，双方我都发了数十个邮件告知了需要按照什么状态推进，谁也不搭理我，失败了说我执行不到位，他们怎么不说自己是瞎子呢？”
桌上安静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国骂。
“我艹。”
“太真实了。”
“经典。”
林晚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以前其实没认真想过这些，对于普通观众来说。电视剧播出来就是电视剧，综艺播出来就是综艺，广告出现就是广告。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东西背后还有这么多人。他们甚至不会被观众记住名字却一直在工作，一直在创造内容，一直在给别人搭舞台。
而就在这时，短发女生忽然又开口，“离谱的不止是艺人，是有些博主。”
“尤其那些年收入几千万的，一场直播就赚上亿啊，一边看不起自己直播间的消费者，一边又嫌弃赚的不够多。”
卫衣男立刻笑，“你又开始了。”
“我就开始。”短发女生冷笑，“前几年还好，这几年真是牛鬼蛇神全出来了，脚本别人写，摄影别人拍，运营别人做，选题别人想，数据别人分析，结果最后一群人天天吹自己创业成功。”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那种笑甚至有点荒谬。
“我以前认识一个博主，粉丝五百万，天天教育年轻人努力，教育年轻人创业，教育年轻人要坚持，结果他自己连合同都看不懂，所有东西都是团队处理，还要天天pua员工就是没有赚钱的命。”
桌上再次笑疯，“你别揭人老底。”
“我没说名字已经很仁慈了。”
短发女生端起酒杯，一口喝完，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到底现在很多人不是在创造内容，是在贩卖人设，贩卖成功学，贩卖焦虑，贩卖梦想，谁会真告诉你现实是什么样？”
她夹起一块刚煮好的黄喉，咬得咔嚓作响。
“现实就是大部分人根本赚不到钱，现实就是很多人一天工作十二小时，现实就是很多人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可这些没人爱听，甚至不让说。”
旁边戴眼镜女生忽然笑了，“所以你每天看毛选？”
桌上顿时笑出声。
“对啊。”短发女生理直气壮，“我最近真在看。”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快被这帮人忽悠傻了。”
她把筷子放下，脸上难得没有刚才那种玩笑表情，“我以前刚入行的时候，真的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奋斗，相信努力，相信成功学，相信财富自由，后来干了几年，发现很多东西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看着翻滚的火锅。
声音慢慢低下来。
“有的人努力十年，不如别人投胎一次。有的人做一百个项目，不如别人认识一个领导。有的人天天创造价值最后工资五千，有的人什么都不干拿走大部分利润，但这本来就不对，都是一个星球的，谁能比谁牛啊。”
桌上安静下来，没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火锅店里依旧很热闹，旁边桌还在庆生。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碰杯，服务员推着餐车来来往往。
可林晚却忽然觉得，这一桌人好像和周围隔开了，他们讨论的不是八卦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短发女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所以我最近每天睡前看几页毛选，提醒自己别被鬼迷了眼睛。”
卫衣男忍不住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可能吧。”
她耸肩，“但我觉得毛主席真的很伟大，至少他说人民万岁，很多事情几十年前就讲明白了，结果现在还有人觉得资本家良心发现会主动分钱。”
桌上顿时又是一阵笑，可笑完以后，谁都没有反驳。
确实，没良心才能掌握资本，有了资本才会去找良心，但是早就扔在地上被其自己踩成烂泥的东西，真的能找回来吗？
林晚低头吃着锅里的肥牛，忽然想起今天遇见的很多人。
小雨，阿芸，孟余，经纪人，还有眼前这群广告公司员工。
他们生活在不同世界，做着不同工作。
可说到最后，却似乎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
人到底应该怎么活是顺着现实往前走，还是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
锅里的牛肉已经熟了，热气不断升腾。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而林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通过这些陌生人的人生，一点一点看见这个世界更真实的样子。
短发女生说完以后，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锅底还在翻滚，服务员过来加了一次汤。原本浓烈的红油被冲淡一点，重新沸腾以后香气又漫上来，戴眼镜的女生把刚下进去的牛肉捞出来，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还干吗？”
短发女生愣了一下，“干什么？”
“广告，内容，创意，你都快骂成这样了，为什么还干？”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短发女生低头看着锅，过了几秒才笑，“因为有意思。”
桌上几个人同时翻白眼，“有病。”
“神经病。”
“你活该加班。”
短发女生哈哈笑起来，“我说真的，真有意思。”她拿起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寻找自己的芦笋，像是在想怎么解释，“我大学学广告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广告本质上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传递。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工作几年忽然发现还真是。”
她夹起一块刚煮好的土豆吹了吹。
“一个卖洗发水的。为什么有人买？因为有人掉头发，因为有人希望去屑，因为有人希望护理染烫的头发修复受损。”
“一个卖奶茶的，为什么有人买？因为有人想开心，因为想喝到一些甜的东西，短暂的忘掉什么难过的事情。”
“一个卖手机的。为什么有人买？因为有人想跟世界产生联系。”
“所有商业最后其实都绕不开人，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所有产品能卖出去不就是因为群众有需求，最后又被群众买走呢？为什么不感谢群众给你机会能生产销售呢？反而天天想要教育消费者？？？？”
林晚下意识抬头看了隔壁桌一眼，因为这句话让她想起奶茶店，想起小雨，想起那些每天排队买饮料的人。
卫衣男忽然接话，“你说这个我想起来了。”
“去年那个项目。”
“哪个？”
“老人机。”
桌上几个人瞬间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别提。”
“太惨了。”
林晚有些好奇，戴眼镜女生已经开始笑，“那个项目真的离谱。”
“怎么了？”旁边另一个女生问，卫衣男把酒杯放下，“甲方一开始觉得老人机没人买，预算特别低，领导也不重视。结果后来我们去调研发现根本不是，很多老人不是不会用智能机，是眼睛看不清，很多老人不是舍不得花钱，是不会网上支付，很多老人想和孩子联系，但复杂功能太多了。” 他说着说着，表情都认真起来，“后来我们把广告方向改了，不讲性能，不讲参数，就讲老人给孩子打电话，结果卖爆了。”
短发女生点头，“那是我这几年少数做完特别开心的项目。”
“为什么？”林晚心里下意识冒出这个问题，而下一秒短发女生已经回答出来。
“因为我们真帮到人了。”她说，“不是创造需求而是发现需求，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桌上又沉默下来，林晚低头吃了一口虾滑，虾肉很鲜，混着牛油锅底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特别值，这些人说的话，是她毕业前根本接触不到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话题又绕回娱乐圈，这次是戴眼镜女生开的头，“说真的。”
“孟余那种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林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耳朵立刻竖起来。
“你认识？”短发女生问。
“不认识。”戴眼镜女生摇头。
“但合作过他团队，除了报价比较高，执行起来孟余非常配合，只要是他听到了，不是很为难的事情，他都会配合合作拍摄，真的是我做艺人商务里遇到最幸福的时候了，至少不会把甲方的话全当空气。”
卫衣男冷笑，“那要求可真低。”
“没办法。”戴眼镜女生摊手，“行业现状。”她夹起一块毛肚，慢慢说，“有些艺人，你见一次，就知道为什么团队天天换人。”
“为什么？”
“因为根本不把人当人。”她冷笑。“自己迟到两小时觉得正常，工作人员吃口饭觉得不敬业不美观。”
桌上瞬间开始骂。
“这种人真该死。”
“真的。”
“我最烦这种。”戴眼镜女生继续说，“有一次拍广告，冬天零下五度，现场全是人，灯光师在外面吹风，摄影师在外面吹风，执行在外面吹风，结果艺人在房车里睡觉。所有人等他三个小时，最后出来以后第一句话。” 她学着语气，“今天状态不好，晚点再拍吧。”
全桌直接笑疯，“哈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
“太真实了。”
“然后呢？要给经纪人塞大红包，至少五万以上，她才会去劝劝艺人忍忍。完全忘记自己已经拿到了八九百万的代言费。”
“然后所有人加班到凌晨三点，还要多给他支付延长工作的费用，据理力争不支付这个钱，品牌方还会被骂是小气鬼，明明拍摄的东西完全是合同规定内，合理的。”
林晚忽然发现，他们并不是单纯讨厌明星，他们讨厌的是不尊重别人劳动的人，无论是谁。
而就在这时候，短发女生忽然放下筷子，看向窗外。商场对面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广告，某个当红艺人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不讨厌赚钱的人。我讨厌的是有人赚着最多的钱，却最看不起创造价值的人。”
空气安静下来，桌上没人说话，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有点苦。“很多人天天加班，结果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功劳都是别人的的。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像舞台下面那群搬木板的人，观众永远看不见，但舞台倒了第一个砸死的也是我们。”
火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锅底慢慢平静下来。
大厅里的客人也开始减少，服务员在收拾空桌。
有人准备下班，有人准备回家，林晚坐在那里，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晚上特别长，从广场到派出所到火锅店。
她看见了太多不同的人，小雨在为工资发愁，广告公司的人在为内容发愁，孟余在为原则发愁。甚至连那个经纪人某种意义上也在为利益发愁。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无数普通人活着，挣扎着，然后说服自己继续往前。
窗外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林晚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冰凉酸甜的味道压下嘴里的辣意。
她低头扫码结账，站起身的时候。
隔壁桌的人还在聊天，还在骂领导，还在讨论项目。他们明天大概还要继续上班，继续改方案，继续开会，继续加班。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林晚推开火锅店大门的时候。
夜风迎面吹来，她忽然想起短发女生那句话，她觉得有点好笑，可走出商场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不能被鬼迷了眼睛看不清路。”
“一定要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这个世界太多披着人皮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