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镇只有一条像样的街。
街东第三家客栈,二楼靠窗的房间里,灯昼夜亮着,照亮桌面上摊开的那张舆图。
萧玉衡坐在暗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手指在光中——修长,白净,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少年时握弓磨出来的。
门被轻轻叩响。
“进。”
心腹萧林躬身进来,在离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公子,人到了。”
萧玉衡的笔在舆图上又落下一处标记,才缓缓搁下。
“他一个人?”
“回公子。他还带着个姑娘。”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萧玉衡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没有动。
“什么样的姑娘?”
“瞧着十八九岁,面容标致,但一身风尘,裙摆沾着红泥,应是随行八爷从苍莽山一带穿行而来。”萧林顿了顿,“举止有几分大家气度,许是世家或富商出身。”
萧玉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像听见了一件意料之中的趣事。
“一年四个月。”他说,“他消失了一年四个月,带回来了一个新女人。”
他拿起桌上的玉核桃,缓缓转动。核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有一事,八爷一行人于镇边上茶馆与一名唤石敢当的汉子发生了争执,随行女子失手掀翻对方茶盏,交谈间探明此人同样觊觎皇陵。属下现已将其扣押,等候公子裁断。”说着,他将一份密报放置桌上。
“哦,有意思。不必急着处置,留着他做饵。狐八身边的女人好好查查,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她的全名。”萧玉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是。”
街道对面的茶棚已经收了摊,只剩下空荡荡的草棚和几张歪腿长凳。夜色里,几个模糊的身影还在街角晃动——是他的人,穿着便服,扮作闲汉,散布在镇子的各个角落。
这座镇子不大,但他花了整整一年,把每一间铺子、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后面的眼睛,都换成了自己的。
章明踏进云来镇的第一步,他的一举一动便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章明与人说的每一句话,不消三刻便会变成密报摆到他的桌上。
就连章明随行的那个女人的长相、衣着、步态,此刻都已经成了画像。
“还有——通知罗刹,不要急着动手。让他的人撤到山里去,把网收一收,给章明留条路走。”
萧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萧玉衡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至多二十五六,眉目清俊,颌下无须,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文。但他那双眼睛在这昏黄的光线下,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兔子逼急了才会咬人。论心机,罗刹可比不过狐八。须得蓄力一击才可。”
他走回桌边,手指落在舆图的一个位置上——那是映天池的方向。
“三十年谋划,只待今朝,容不得半点差错。不听话,就该杀。”
萧林颔首低眉,眼底眸光反复游移,暗自掂量,还是开口道:“公子,笑生大人传回消息说,八爷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一个能把所有人带进皇陵的好消息。”
他愣了片刻,随即玉核桃又被缓缓转动起来,发出脆响:“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那罗刹大人那边?”
“无需知会他。先看戏即可。”他说完这句话,重新走到窗前,推开另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远处,云沧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六十年。
祖父那辈就开始谋划,等了六十年,终于在他这一辈等到了开启。
萧家在这六十年里,养了多少探子、画了多少张舆图、填了多少条人命进去,他最清楚不过。他犹记得,父亲把那只青铜匣交到他手上时,说了一句话——
“拿到玉玺,这天下从此以后便可以姓萧。”
他跪地立誓,不成功便自刎谢罪。
他关了窗,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桌边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图上,映天池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小字——“冬至,无月。”
“备马。”他对门外的萧林说,“接见八爷。”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油灯还燃着,光晕落在舆图上,照亮了那个朱砂画的圈。
圈外,还有无数条细密的线,像一张蛛网,从映天池一直延伸到整座云沧山,延伸到泰州府,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这张网,萧玉衡织了三年。
而现在,猎物终于踏进了网心。
……
武妄在客栈门口停了步:“首领在二楼等你。”
章明听罢,微微颔首。
沈清辞扫过客栈大堂。
这间客栈从外面看与寻常店家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楼梯扶手是新的,漆色还鲜亮;墙角堆着几袋粮食,袋口扎得紧实;两个喝茶的男人坐姿松散,但靴帮上没有泥印。夜里的露水打湿了街面,走过去的人鞋边总要沾一层灰泥。可见他们是一直在此守着,没有动过。
整个客栈,从掌柜到伙计,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