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站在原地,感觉到掌柜的目光在她磨损的袖口上停了停。她并不在意,只是有些好奇,章明会怎么做。
章明半句争辩也无。他自怀中摸出一叠银票,从容抽出一张,轻置于柜台之上。稳稳按在票面正中,缓缓朝掌柜推近。
余下银票被他细细叠妥,收回衣襟,一举一动不疾不徐,气度沉稳,自有一番从容风骨。
掌柜垂眸扫过银票,面额足足五十两。他胡须微颤,连忙颔首:“客官稍候。”
说罢便放下手中鸡毛掸子,快步往后堂取衣物。
章明已然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掌柜,视线落向那件月白锦袍,暗自打量衣料长短,默默思忖是否合她身形。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满心疑惑,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他了。
这般温情算什么?
为了俘获她的信任与芳心?
章明越是半点怒意不露,沈清辞心底便越发慌乱不安,甚至莫名生出几分憋闷的气意。她心底隐隐生出执拗的念头,想再闹出些事端,惹他动怒失态才好。
不多时,掌柜捧着一袭锦袍快步走出后堂,满脸殷勤,毕恭毕敬递上前去。
章明伸手接过,刻意避开掌柜,不让其触碰沈清辞分毫。他抬手抖开衣袍,轻提衣领,缓缓举至她身前细细比对。
目光沉静,自肩头缓缓下移,一路落至裙摆,一寸寸丈量长短宽窄。
“大了些。”他淡淡开口,“换件小一号的来。”
掌柜连忙应声,匆匆折回后堂翻找,铺中转瞬只剩他们二人,静得只余彼此呼吸。
沈清辞立在铜镜前,扫到镜中单薄的自己,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
连日奔波劳碌,自己比之离家时已清瘦不少,颧骨轮廓愈发清晰。一身旧衣蒙尘褪色,灰扑扑裹着身形,衬得整个人黯淡憔悴。
章明静静立在她身后,目光透过镜面,沉沉落于她的倒影之上,视线绵长又缱绻。
她被这道沉静的注视看得心烦,错开眼,轻声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镜中,他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嗓音低沉温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意味:
“看你跋涉数百里山路,这般清瘦单薄,还能不能撑得起一身锦袍。”
镜光朦胧,沈清辞耳尖悄然红温,脊背发僵,拳头在袖中紧握。
她半点都不稀罕这份假惺惺的关心,只觉得虚伪又别扭。
她的闷气还没生完,帘子后头又传来脚步声。掌柜捧着小一号的锦袍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章明接过袍子。他没有直接递给沈清辞,反而翻到袍子的内衬,借着窗口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停在袖口内侧一处极细的跳线上。
“蜀锦的经纬不该有这种差错。”章明声线清淡,一语道破端倪,“这件是仿品。”
掌柜脸上殷勤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我要的是蜀锦,”章明把袍子搁在柜台上,“不是仿料。”
掌柜满面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欲要开口辩解,可对上章明那片沉静无言的压迫气场,话到嘴边尽数哽住。只觉心慌气促,浑身局促难堪,无处躲藏,更无从辩驳。
掌柜终究败下阵来,悻悻低下头,狼狈转身走入后堂。
这一回,他耽搁得远比前两次更久。再度走出时,手中捧着一袭崭新锦袍,料子温润厚实,触手细腻软糯,袖口内里走线齐整缜密,针脚细密考究,是实打实的正品蜀锦。
“这一件,已是小店里头最好的货色。”掌柜底气全无,语声矮了半截,局促补道,“方才……是我一时糊涂,拿错了物件。”
章明接过锦袍,里外细细检视一番,随即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掌柜连忙双手恭谨接过,心头又愧又怯,又额外取来一件裘皮短袄,堆着满脸讨好的笑意奉上:“这件短袄权当小店一点心意,赠予二位。山中夜寒,路途遥远,正好御寒。”
他笑得愈发殷勤谦卑,眼底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章明随手接过短袄,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掌柜这番赔罪示好,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沈清辞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下来,渐渐归于平静,可心底的疑云却随之层层翻涌,越想越觉得费解。
他能一眼辨出铜樽真伪,尚可勉强归咎于常年混迹古墓、精于古物辨识的看家本事。可方才他连蜀锦的织法品相都能瞬间看透、断出优劣,这又该如何解释?
寻常盗墓之人,终日与陵冢冥器打交道,怎会时时接触上等蜀锦织物、深谙织造纹路与用料高下?就连她自幼长在富商世家,见惯珍罗绸缎,也不敢夸口能一眼精准分辨蜀锦品级。
章明这份广博眼界,绝非那些出身草莽、只懂钻陵掘墓的亡命粗人所能企及。
他掩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进去换上。”章明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他将锦袍递来,指了指角落用粗蓝布围出的一小块地方,布帘单薄,隐约能透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