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独坐屋内,反复回想方才和客栈掌柜对峙、武妄骤然现身替她解围的全过程,越琢磨越觉处处透着刻意。
若是武妄早来片刻,她便拿不到那张掌柜递来的纸条;可但凡晚来一步,她恐怕已经被掌柜诱去后院,后果不堪设想。
她忽然记起清晨章明动身离去时,自己曾追问他,她孤身一人该如何自保,当时章明只淡淡回一句:“会有人护你。”
难道他口中那人,就是武妄?
沈清辞正兀自出神,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心头一紧,浑身僵硬地从椅上缓缓起身,迟疑着不敢应声开门。她与章明早有约定,进门暗号是三短两长,门外人的叩门节奏全然不对,来者绝不可能是章明。
不是章明,还能是谁?
一个名号几乎要破口而出。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暗自宽慰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章明尚有利用价值,对方绝不会坐视她身陷死地。
抱着这份仅存的底气,她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面无表情的萧玉衡,其身后还跟着武妄,双手稳稳捧着一只黑漆木盒。
见到萧玉衡,沈清辞早有预料;可瞥见武妄,她心头骤生意外,细想之下又觉情理之中,说不出来的浑身别扭。方才这人还出手帮她脱困,此刻却跟着首领前来,难不成是被怀疑了身份?
她侧身退让半步,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不知首领大驾光临,有何要事吩咐?”
萧玉衡跨步进门,目光冷冽地扫过整间屋子,开门见山:“狐八何在?”
沈清辞不动声色,侧身引他落座,语气故作轻松:“他今早用完早饭便出门了,说是要打造一件器物,能助人在水下辨明方位。”
这话勾起萧玉衡几分兴致,眉宇间的冷意稍稍散去些许:“可有说何时归来?”
“未曾提过。”沈清辞一边答话,一边悄悄侧目打量武妄。只见他眉心紧锁,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缕缕血腥味,正从他身前抱着的那个盒子里缓缓弥散开来。
“沈小姐。”萧玉衡屈指轻叩桌面,将她飘忽的思绪拽回,“你的底细,我已经查得一清二楚。能被章明放在心上的女子,果然不简单。”
沈清辞呼吸一滞,袖下的手指骤然收拢,拇指用力掐着食指,借刺痛强压心底翻涌的慌乱,垂眸一言不发。
萧玉衡低低一笑:“说说看,你和章明是如何相识的?”
沈清辞稍稍松了口气,抬眼淡淡回视:“首领连我的身世都探查得明明白白,这般小事,何必再来问我?”
萧玉衡直直盯住她的双眼,语气冷沉:“倘若章明连遮掩你的本事都没有,便不配做我麾下之人。”
沈清辞垂首,回敬般地低低笑了一声:“那不妨由首领说说,我究竟是谁。”
一旁的武妄眉头拧得更紧,身形微微前倾,似是凝神等候下文。
萧玉衡眼底浮起几分玩味,一字一顿,清晰念出:“沈知意,东境青州东平郡人氏。父沈渺,现任东平郡文学掾,家中四子两女。我说的,可对?”
“沈知意”三字入耳,沈清辞悬到嗓子眼的心反倒彻底落地。章明果然思虑周全,早已为她铺好了一层完美的假身份。她在脑中飞速搜寻,却半点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都无,当下打定主意,少说多藏,少言少错。
萧玉衡见她失神,只当是被自己戳破身份吓得慌了神,并未出声打断。
片刻后,沈清辞敛去纷乱心绪,抬眸平静开口:“首领手段高明。今日专程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知我,我是谁罢。”
“自然不是。”萧玉衡头也不回,扬声唤道,“武妄。”
沈清辞的心瞬间再度提起。只见武妄抱着木盒缓步走到桌前,“咚”一声轻响,木盒稳稳落在桌面。他当着沈清辞的面,缓缓掀开盒盖。
“啊——!”
沈清辞失声惊呼,慌忙死死捂住嘴唇,踉跄着后退数步,浑身止不住发颤。
木盒之中,赫然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方才在药铺,收下她传信纸条的学童伙计。
少年双目圆睁,眼底盛满临死前极致的惊恐,死不瞑目,嘴上还横贴着她亲手递出去的那张字条。
纸上“泰州云来镇,送信者赏”几字,大半被暗红血渍浸透晕开,腥气混杂着木盒的冷味扑面而来,刺得人胃里翻涌。
“你杀了他?!”沈清辞双手抱头,心口剧痛翻涌。
若不是她一心想要向外传信,若不是她将纸条交到少年手中,这个无辜的孩子根本不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罪责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可转瞬,看着萧玉衡淡漠自得的模样,滔天恨意又盖过满心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