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林审狐八的全过程,便是这般。夫人,你通透,快帮我捋捋,萧泰这桩死案,内里到底藏着什么门道?”
罗刹一边粗声说着,一边拎起茶壶,手腕沉稳一倾,温热的茶汤便顺着壶嘴缓缓淌入杯中,分明是动作粗粝的人,伺候妻子的活儿却做得极为熟稔细致。
柳通海端坐椅上,纤长的手指轻扶杯沿,浅浅啜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腹,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并未急于开口应答,眉眼间染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待她杯底茶尽,罗刹伸手接过空杯,动作利落地带离,取来另一只干净茶杯替换,再度续满热茶,放置在她手边。
柳通海慢饮第二杯茶,茶烟袅袅拂过她清隽沉静的眉眼。半晌,她才抬眸,缓缓道:“萧泰,定然是狐八所杀。只是狐八此人向来不做无用之功。他若要取萧泰性命,一招毙命便是最省事的法子,断然不会多此一举,分尸装罐、四处抛撒。”
她观看着杯壁,目光沉沉:“这般刻意张扬,只怕是有心要将水搅浑。”
罗刹眉头紧拧,一脸粗钝的困惑,瓮声问道:“搅浑水图什么?难不成他根本不是冲着主峰玉玺来的,反倒专门是为了拦着我们夺玺?”
柳通海闻言缓缓摇头,眉宇间忧色更甚:“非也。只怕是鸠占鹊巢,坐收渔利啊。”
这类层层算计的权谋弯弯绕绕,本就不是罗刹所长,他听得一头雾水,也懒得费心揣测,直截了当开口发问:“那依夫人之见,我们现下该怎么做?老七,到底杀还是不杀?”
“杀。”
一字落地,干脆利落。柳通海眸光笃定,语气冷然:“萧玉衡刚折了心腹,我们也得跟上是,别让他看了不痛快。底下兄弟们的情绪与非议,你无需操心,我自会替你摆平安抚。”
闻言,罗刹脸上紧绷的神色瞬间松缓。他屈膝俯身,蹲在柳通海身前,一双布满薄茧的粗粝手掌,小心翼翼覆住她纤细微凉的手,眼底戾气尽敛,只剩全然的温顺信服,低低笑了声:“我都听夫人的。夫人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柳通海回以一抹柔缓的笑,可眉宇间的郁色与惶然,却始终未曾散去。她望着眼前全然信任自己的夫君,思绪纷乱:“夫君,我近日心中总揣着不祥预感,总觉得我们夫妇二人,怕是要折在这一趟寻玺差事里。我时常自问,当初执意劝你踏入这趟浑水,究竟是不是一步错棋。”
罗刹掌心微微收紧,牢牢裹住她的手,抬眸定定望着她,眼神坦荡赤诚:“夫人不会有错。这世间万事,我唯信你一人。就算此番当真落得身死结局,你我夫妻同归,亦是圆满,无甚遗憾。”
言罢,他利落起身,眼底重凝杀伐之色:“既然定了要除老七,便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去办。”
柳通海静静抬眸望着他,轻轻颔首,算作应允。
罗刹离去后,她仍孤身静坐案前,望着壶中热茶缓缓失了温度,夕阳余晖穿过雕花窗棂,一点点西沉,最后彻底隐没于天际。
约莫两刻钟过去,门外侍女躬身入内禀报:“首领传下命令,命主子即刻领队驻守主峰,队伍已然开拔,奴婢奉命前来通禀夫人。”
话音入耳,柳通海心头翻涌阵阵波澜,那句“万事小心”滚了又滚,终究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此刻,同一抹落日残霞正越过院墙街巷,一路往西绵延,静静铺洒在城郊营帐,亦落在秦镇岳手中那封密信之上。
营帐帆布被北风掀得微微鼓荡,影十七掀帘缓步踏出,靴底碾过营前冷硬的黄土,一言不发,默默在秦镇岳身侧垂手立定。
似是斜阳金光扑面,晃得人睁不开眼,秦镇岳垂着眼帘,长睫轻颤。
许久,他才一字一句颤声发问:“这朝廷,当真已经无可挽救了吗?”
影十七侧过半边身子,眉峰拧起,眼底翻涌着愤懑,又裹挟着几分轻蔑,语气锋利:“当今皇帝沉迷炼丹修仙,十数年间闭门深宫,久不临朝理政;狗相独揽大权、把持朝纲,借着代行皇权之便大肆卖官鬻爵,敛财无数。朝堂内外大小官吏贪腐成风,官官相护层层勾结,对待底层百姓动辄苛捐重税,稍有反抗便挥刀屠戮。将军扪心自问,这般从上至下烂透了的王朝,哪里还有半分值得尽心守护的地方?”
话音落地,影十七缓缓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身旁之人。
秦镇岳五指青筋暴起,死死攥住那一封出自京城周相手笔的密信,信纸边角都被攥得褶皱撕裂。两行滚烫清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滚落,重重砸在脚下黄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肩头一道陈旧剑伤似是隐隐作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十五年前。那是他任职禁军之时,为尚且未登基的新帝硬生生挡下的致命一剑。
若非这一剑,他不会得到储君赏识平步青云,不会一路升迁,最终被外派至泰州,做了镇守一方的戍守将军;可偏偏就是这舍命护主的一剑,护下了如今耽于享乐、荒废朝政的帝王,孕育出眼下这般溃烂腐朽的朝堂。过往功绩与当下乱象交织撕扯,生生磨得人五脏六腑俱是酸胀。
他缓缓合上双眼,眼帘之下不断震颤。一只盛放断指的锦盒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华贵锦缎衬垫之中,静静躺着老母亲一截戴着素面银戒的断指,断指之下压着胁迫密信,刺目的血色印记如同一根无形绞索,死死缠绕在他脖颈之上,时时刻刻收紧,叫人喘不过气。
母亲,母亲……
儿到底该不该反?
“将军,您可以为了保全自身,强忍屈辱,咽下母亲被折磨的这口气,可您能替天底下无数受尽苛政苦楚的寻常百姓,一一咽下所有委屈吗?万千苍生,都在盼着有人站出来。他们需要您。”
影十七清亮又恳切的一句话,猛地将深陷回忆与挣扎的秦镇岳从纷乱思绪里狠狠拽回现实。
他倏然睁开双目,原本涣散黯淡的眸子一点点凝起锋芒,腰背缓缓挺直,周身犹豫彷徨尽数褪去,眉眼之间,已然敲定了某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沉重决断。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封密信,随即将它撕了个干净。
……
“哗——”
一声破开水面的巨响撕裂雪山寂静。
一道魁梧矫健的身影猛地自天池弱水中撞出,冰水碎沫四下炸裂。冰洞两侧守着的两人立刻发力拽紧绳索,合力向后猛拖,将石敢当沉甸甸的身躯硬生生拽回结冰岸台。
方圆两三里的冰面上,还错落布着三四个一样的人工冰洞,洞口旁皆站着几位拉绳之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幽黑冒泡的洞口。
石敢当手脚并用往前爬两步,整套鲟皮甲被弱水浸透,经寒风一吹,迅速凝出一层薄薄冰壳,硬邦邦贴在皮肉上。
身侧同伴跨步上前,一手按住他肩头稳身,一手持铜锤对准甲胄尾椎插销狠狠两下敲打。
“铛——!”
锁扣弹开,两人攥住皮甲边缘左右猛撕,哗啦一声冰壳裂开,簌簌下落,整件防水甲胄从背脊整片脱落,露出内里被焖得潮热湿透的中衣。
他大口喘着白雾,半边身子已经被弱水沁得麻木,只能屈膝蹲伏在地。
很快两名手下赶至,一人将厚重狐皮大氅兜头把他裹紧,一人递来凛冽烈酒。几人簇拥着浑身冰寒的石敢当,踏着残雪往天池边的营帐回撤。
帐内,水鬼听见动静当即起身,目光紧迫落向他:“结果如何?”
石敢当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托住定极仪,气息粗重却字字稳实:“把头,定极针入水三十息即稳,十次测验南北分毫不差。仅湖心西侧磁矿带会偏斜两三分,一出水面即刻归位,仪器可用。”
水鬼连连点头,神色稍松:“甚好。”他转头吩咐左右,“挑两个脚程最快的,立刻下山报与首领知晓。其余下水的弟兄呢?”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响起一片纷乱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