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落檐角,章明立在屋顶,目光遥遥投向沈清辞极有可能被困的方位。漫天风雪迷蒙视野,眼底只剩白茫茫一片,终究望不见半分人影。
他始终不肯回身入屋,单单维持远眺的姿态,才能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
他原以为这份惦念,不过是看重她在棋局里的用处,一遍遍以此说辞宽慰自身,心底却无比清楚,说辞皆是自欺。他确确实实将人放在了心上,这份心绪前所未有。世间女子万千,无人似她这般果敢机敏,心怀赤诚。
他曾许诺保她性命无虞,可一想到地牢之中的严刑苦楚,便不由得暗自思忖她单薄身躯能否硬生生扛下折磨。不知不觉间,沈清辞早已立于整盘布局的核心之处,一旦折损,全盘谋划皆会根基动摇。他默然在心底默念,务必撑下去。
心绪纷乱之余,他亦生出几分期许。此番劫难若是挺过,她的心性定力必将再度蜕变打磨。此女天资卓绝,悉心雕琢栽培,气度胆识远胜男儿。
焦灼与期许往复纠缠,心绪起落不定,他就这般立于风雪之巅,直至天色破晓。
“咚咚咚。”
三声沉缓叩门声打破静谧。章明纵身自窗台翻回室内,静立门后沉声发问:“门外何人?”
门外之人压低声音回话:“奉首领口令,天池先锋队遇袭,命狐八带一队人马即刻动身驰援前线。”
章明隔着门板出声询问:“是否需要前往首领处领受具体部署?”
门外人回道:“前线战事吃紧,命您即刻带队前往。可有话需要代为转达?”
“我身旁那位姑娘尚未归来,”章明语气平稳,“她若是回来,劳烦你通传一声,也恳请首领多加照拂。”
“自然。”门外人应声应下,旋即脚步渐远。
章明静立屋内稍作思忖,迅速收拾妥当随身行囊,直奔驻地清点麾下人手,带队朝云沧山揽星主峰疾驰而去。
原本需一日的脚程,全军急行赶路,半日便已抵达揽星峰地界。
时值冬至,朔风肃杀。
传闻此峰终年云涛叠涌、雾锁群山,常年隐于氤氲雾气之内,世人难窥全貌。此刻山间薄雾淡如轻纱,懒懒浮于山腰,再也掩不住整座山体。
山峰早已褪去往日温润灵秀的气韵。
山间草木尽数枯颓,老枝光秃,寸绿不生。大片山岩裸露在外,石色灰白干涩,表层纹路干裂粗糙,毫无温润质感;土地板结硬化,四下荒寂,不见一丝生机。
长风穿山越脊,四下不闻林涛鸟鸣,万籁俱寂。
天地灰白寥落,寒意沉沉死寂。昔日仙气缭绕的揽星奇峰,只剩荒山顽石,满眼萧瑟颓败,和典籍所载模样判若两地。
章明迈步走在队伍前方,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枯寂荒山的地势隘口、藏兵岩洞,一边余光反复扫过身侧随行众人。
此行连同他在内,整支队伍共五十人,其中五名为他曾经的手下,忠心耿耿。余下的,则尽是萧玉衡安插在他身侧的死士。
这些人一路行来,还算安分,想必是要等与罗刹汇合之后才会发难了。
方才听闻那道命他赶赴揽星主峰驰援的传令时,章明便勘破了萧玉衡的算计,明了了沈清辞如今的境况。到底还是吃了苦肉之苦,希望她能捱过去才好。不过好在,整件事的走向并未脱离他提前布下的筹谋,不至于丧命。
整支队伍一路缄默无声,穿破山间薄雾,半日便抵至揽星峰天池岸旁的营地。
章明抬眼便见罗刹身披厚重玄铁重甲,领着数十亲卫静立营地前等候。
“能让你这般全副披挂守在此处,想来要应付的对手着实棘手。”章明缓步上前,从容打趣。
罗刹脸上硬挤出几分客套笑意:“你能赶来,这事便不再棘手。一路疾行辛苦,不妨先进营帐歇歇脚?”
“带路罢。”章明径直应下。
罗刹侧身引路,引着章明往主营帐走,途经身侧亲卫时,飞快递去一道隐晦眼色,周遭兵士见状,悄悄收紧了腰间兵刃。
踏入主营帐,水鬼正俯身案前细细摆弄定极仪,听见脚步声,当即转过身,脸上堆起十分热忱,快步迎了上来:“八爷,您总算到了!您先前定下的这具定极仪构造精妙,前日我下水实测过一回,勘测方位极为顺手。”说着,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天池西侧藏着一道小型磁脉,极易扰乱仪器精准度,不知八爷可有法子化解?”
章明淡淡“哦”了一声,伸手拿过案上的定极仪,抚过冰冷金属构件,垂眸细看半晌,而后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暗藏戒备的面孔,露出一抹笑:“这点不算难事,待我亲自下水实测一趟,便能调整妥当。”
话音落下,罗刹与水鬼二人眼底不约而同闪过一丝难以按捺的狂喜。
水鬼更是迫不及待,当即扬声就要吩咐手下:“事不宜迟,我立刻让人取一套鲟皮甲送来,咱们这就往天池去!”
章明抬手轻抬,淡淡拦下他:“不必急于一时。今日翻山急行,浑身筋骨酸软,实在没有力气入水勘测,此事改到明日再说。”
罗刹立刻顺势接话,半点不肯放他脱离预设圈套:“无妨无妨。冬至将近,你既已抵达揽星峰,理应先熟悉我们布在天池周边的各处据点。现下天光尚早,不如随我去天池下巡查一圈,等入夜,我再备下酒菜为你接风洗尘。”
章明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几日不见,你倒是比从前谦和了不少。不知这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话说得难听,罗刹拳头紧握,牙关咬紧,差点没忍住当场发作。
一旁水鬼连忙上前打圆场:“八爷说笑了,我们皆是听命于首领办事,冬至将至,天池防务为重,本就该同心协力。时辰不早,据点还要一一查验,咱们早些动身,也好不耽误晚间接风宴席。”
章明一声冷嗤,直起身整理衣摆:“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短短一句落下,帐内帐外所有随行兵士、罗刹麾下亲卫齐齐握紧刀柄枪杆,杀意蔓延。
一行人缓步行出一里山路,抵达天池崖边。向下眺望,整片天池早已彻底冰封,广袤洁白的冰面一路铺展至远山山脚,一眼望不到对岸。凛冽寒风横掠空旷湖面,天地辽阔寂寥,巨大冰原如一块寒玉嵌在群峰之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顺梯而下即可。请。”水鬼伸手指向崖壁垂落的粗麻绳梯。
百丈危崖壁立如削,悬空的粗麻绳梯在山风里剧烈震颤,绳索绷得笔直,发出咯吱闷响。
章明垂眸扫过每个绳梯之间的距离以及崖壁高度,将周遭地势尽数默记于心,微微颔首。
他踏梯在前,罗刹披重甲居中,水鬼缀尾断后,三人身影悬于万丈虚空之上,脚下是寒气翻涌的冰封天池,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深渊绝境。
下行至梯身中段,距冰面仅剩数丈时,死寂的崖风里,暗流涌动。
一路频频递眼、示意罗刹提前动手的水鬼眼底凶光毕露,右手已然扣上了兵刃。可罗刹始终沉压杀意,暗中摆手示意按兵不动、稳中求进。
就在二人眼神交错的刹那,最前方的章明骤然发难!
他五指如铁钳,死死锁死晃动的绳梯稳住重心,腰间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掌心一枚信号弹快速拧开,炽烈的火光冲破灰白沉云,轰然炸开漫天红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