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被柳通海划伤手臂的黑衣人并未远遁。
他奔出一段距离,见身后并无追兵赶来,便陡然折转,悄无声息翻上客栈对面的屋舍,伏蹲在屋脊瓦片之后,暗中窥伺院内动静。
片刻后,萧玉衡策马疾驰赶到,楼下客栈大堂厮杀骤起,惨叫兵刃之声接连传出,满地血流狼藉,尽数落入他眼底。只是视角受限,楼上柳通海那间客房被檐角遮挡,内里情形分毫不清。他只能按捺伤势,伏在屋顶苦苦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廊间传来脚步声。
柳通海走在其间,一条手臂缠着粗布布条,血迹隐隐浸透布面,身侧伴着萧玉衡与萧林一行。客栈的仆役与兵士往来穿梭,一具具尸体被从屋内抬出,陆续搬运出去。
黑衣人伏在瓦上,鼻腔里似乎都能嗅到下方漫上来的血腥气,心底暗自冷哼。
柳通海竟活了下来。
此事必须即刻报给主上。
他不再逗留,身形一缩,顺着屋脊向北急驰而去。
而他口中的主上章明,正策马扬鞭,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向南疾驰。
……
天色彻底沉暗,暮色压落揽星峰群山。
山脚戍山军结束半日轮守,士卒三三两两回到营地席地进食,营区粮草、帐篷、干柴堆尽数沿西侧坡地排布,烟火疏淡,表面一派松弛如常。
影十七立在主帐之前,双目平视整片营地,神色平静无波。
冬至将至,六十年一开帝陵。今夜的交锋,是全局最前置的生死关口。主上猜测,依照萧玉衡的性子,必定择守备最弱的时段破局。他便在这,等着他来,唱一出暗度陈仓!
片刻之间,夜色里倏尔掠出密集破空之声。
“咻咻咻——”
数道冷箭精准钉入最外围几名戍山军兵卒,士卒应声倒地,血湿黄土。
三面山林同时传出整齐踏步,萧玉衡麾下亲卫与盗墓贼联军半数压出,一千五百人列阵合围,封堵整片山前开阔地。
此番出兵本就是一场伪令欺瞒。
萧玉衡此前对外声言调拨亲卫驰援罗刹,只为掩武妄耳目。真实兵力到达揽星峰底便未再前行半步,潜伏观察,确认戍山军收兵用膳、阵型松散,终于敲定时机,骤然发难。
“敌袭!列阵!”
影十七厉声喝破局势,抬手直射一枚赤色信号弹升空。
烟火炸裂于夜幕,猩红醒目。
冲锋的联军步伐短暂一顿,随即便被萧林厉声稳住阵脚。
萧林立于阵中,目光扫过升空信号,呼吸渐促。
是求援,还是伏兵讯号?
他一时难以判断,便没有即刻下令。前方冲锋的队伍失了调度,撞上早有戒备的戍山军,瞬间被冲散,锐气折损大半。
他凝神扫视战场,心底陡然生出疑窦。粗略估量,眼下缠斗的戍山军至多三五百人,远不是军报上所写的两千精锐!
他立刻想到方才那枚信号弹,对方分明早有防备……莫非,是暗度陈仓!
他再不迟疑,高声传令,临场极速调遣阵型:“左翼压上前,围剿前排守军;右翼绕行山坳,绕至营后,带引火油火把,焚毁敌军营帐粮草!堵死所有出逃路径,一个不留!”
麾下将士应声而动,当即拆分两股队伍快速走位,方才摇摇欲散的攻势,转瞬被他稳稳稳住。
影十七见此眼底微沉。
他预想过对方难缠,打算走兵贵神速的路子,却不想对方临场决断如此果决,竟分兵偷袭后营,完全跳出“遇伏即崩”的庸将定式。
无妨无妨,擒贼先擒王,优势即是劣势。
影十七与副将对视一眼,副将立刻会意,一声令下,所有戍山军当即依照暗训阵法迅速咬合结阵,前排持盾、后排执刃、两翼游走补位,瞬息成型。
“绊索起。沟壑固守。分出两百人回防后营,死守三线,不得让敌军合拢包围、引燃营寨!”
山脚早预埋多层暗防,地表枯木、浅沟、藏索皆是提前布下的阻敌陷阱。
联军第一波冲锋压上,前排重甲兵瞬间被地底绊索锁死脚踝,冲势骤停。紧随其后的士卒收势不及,接连踩踏相撞,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出现大面积断层。
就是这片刻混乱,戍山军击鼓冲锋,近身截杀,刀刃落处,成片敌军倒地。
战局彻底白热化。
右翼联军已然绕到戍山军后方,数十名兵士拎着浸满火油的麻布火把,冲破留守少量守军阻拦,狠狠掷向连片军帐。
“轰——”
干燥帆布混着堆积的干草粮草遇火瞬间腾起冲天烈焰,火光撕裂墨色夜幕,滚滚黑烟直冲天际。
火舌顺着营帐飞速蔓延,粮草堆接连爆燃,甲胄、木架、辎重尽数吞没在火海之中。营中饮水、药草、备用军械全数付之一炬,热浪裹挟灼热气浪席卷四野,被困帐边来不及撤离的伤兵惨叫着葬身火海。
“救火!快拦住他们!”留守戍山军嘶声嘶吼,分兵扑火、截杀纵火敌军,防线被迫一分为二,正面阵线兵力愈发单薄。
萧林站在阵前望见后营漫天火光,心头大喜,扬声高呼:“火势已起,敌军根基尽毁!全军压上,趁乱屠尽守军!”
事已至此,萧林与副手再不能坐后调度,皆拔剑策马冲向前线。
萧林主正面强攻,专挑戍山军伤员与薄弱点位碾压,逼迫副将不断分兵补救、抽调人手回援火场,强行拉扯戍山军阵型破绽。
萧副手则精通战场克制,一眼看穿影十七武器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