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掀开帐帘,带进来一股寒气。
沈清辞斜倚在一摞软枕上,手臂、膝盖各处都重新换好了干净白布。伤口全都敷用上好伤药,露在绷带外的淤青,已经褪成浅黄。帐中炭火燃得很旺,她叠盖两床厚被,只露出一张脸在外。
章明在榻边坐下,隔着一截距离,没有碰她。他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才开口:“萧玉衡给你下了半年红。”
沈清辞睫毛轻颤:“你知道了。”
“药效发作之前,你有几日缓冲。”章明什么也没多说,自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瓷瓶,搁在枕边,“这是一次性的解药,能压住今年最后一次发作。等你身上的伤养好,我替你配永久性的。”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没有立刻拿:“你竟有根治的药方?何时得来的?”
“离开组织之前。”章明说得轻描淡写。
沈清辞垂眸,终于问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虑:“你是从什么时候,便存了反心?”
章明抬眼看向她,略一思忖,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七岁那年家乡遭灾,父母为求活命,将我变卖换粮的往事?”
这话避重就轻,分明是搪塞。
沈清辞心头泛起愠怒:“那时你不过稚童。”
“稚童又如何?”章明眸光清亮,直言反驳,“年岁幼小,便不配有反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沈清辞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
章明避开她的目光,垂眸敛去眼底情绪,沉默半晌,只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迟早会知道。”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彻底点燃了沈清辞心中积攒已久的不安与怒火,声音又紧又急:“比如呢?比如你为什么一定要将我带在身边?”
章明身形微顿,良久的死寂里,他突然反问:“萧玉衡告诉你的?他说了什么?”
沈清辞闭上眼,唇瓣紧抿。心底的质问、猜疑、忐忑反复撕扯,良久,她才哑声道:“他说,在我之前,你曾带三名显贵女子下墓。她们个个对你倾心爱慕、言听计从,最后无一例外,全都为护你而惨死墓中,成了你铺路的垫脚石。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你的一身医术,你麾下的兵马,有多少是出自那些被你戕害的姑娘之手?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你盯上的一只肥羊!”
这话字字诛心。
章明素来沉稳内敛的神色,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急切与愠怒:“戕害?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见他这般似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沈清辞一楞,熊熊怒火瞬间熄了大半。她偏过头,勾起一抹讥讽:“不然呢?你想让我如何看待你?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你迟迟不肯告知我真相,处处隐瞒、步步算计,说到底,不过是疑心太重。”
昔日他用来评价她的四个字,此刻被她原封不动地尽数奉还。郁结多日的烦闷稍稍纾解,却只剩满心寒凉。
章明闻言,先是一怔,继而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沙哑,混杂着无尽的自嘲、隐忍的痛苦,又带着几分偏执疯狂的戏谑,在暖烘烘的帐中格外刺耳。
笑罢,他抬眼,眼底敛尽温度,语气淡然:“是我鼠目寸光。卿卿大度,不要同我一般计较。”
“搪塞之言,不必再说。”沈清辞语气冰凉疏离,“你派人将我送回沈家,我不愿再随你入陵与你起事。我们沈家不过一介商贾,帮不到你什么。不过,我愿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的份上,无偿奉上白银十万两,权当助你起事的心意。从此天高路远,你我两清。”
章明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褪去,眸光冷沉,直盯着沈清辞:“在你心中,我们的交情便只值十万两?”
沈清辞丝毫不为所动:“十二万两。这是我能拿出的极限。再多,绝无可能。”
章明怒而起身,带起一阵风,搅得炭屑四散飞扬。他背对着沈清辞,姿态紧绷,咬牙切齿:“以你们沈家的底蕴信誉,借遍各州郡商户,至少可凑齐五十万两。”
沈清辞冷笑出声:“我怎么可能赌上整个沈家的前途来陪你玩!”
账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两人之间却只剩冰封的对峙。
章明胸腔起伏,压下怒意,强行平复气息,转移了话头:“夜深了,好生歇息。待到后日伤势稍稳,随我下水一趟。”
言毕,他转身便要离去。
“章明,你混蛋!”沈清辞怒极,抬手抓起枕边的软枕,狠狠朝着他的背影砸了过去。
帐帘簌簌落下,隔绝了帐内暖意。炭火跳动的赤红火光,从帘缝中一闪而逝,终究被厚重帘幕彻底拢闭,徒留一室沉郁死寂。
……
山间朔风凛冽,卷着寒意扫过营寨。秦镇岳立在营帐外的空地上,凝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静立不动。
军医方才为他换完药,肩头的伤口敷着厚重的药膏,层层绷带缠得紧实。创口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在意,满心只剩沉敛的思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克制。
影十七缓步走来,立于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旁人眼中共事同僚的分寸,却又是两人独处时最松弛的姿态。他没有开口惊扰,只顺着秦镇岳的目光望向山脊,安静相伴。
长风猎猎,吹得二人衣袂翻飞,营地周遭一片寂然。
良久,秦镇岳率先打破沉寂:“萧玉衡身死,萧家部队全灭的消息在这两日便会传出去。”
影十七微微摇头,神色冷静笃定:“不会那么快。当初侥幸逃走的几人,我已派人全力追捕。云山镇向外延伸的所有通路,也尽数布下重兵严防。外人只会当冬至将至,是萧玉衡谨慎非常,特意封锁了镇子消息。”
秦镇岳眉心微蹙:“云来镇的百姓里,藏着不少萧玉衡的眼线。”
影十七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谁敢滋生事端,便除之。这些人本就是亡命的盗墓贼,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就算有零星遗漏之人,消息辗转传出也要四五日,再引来各方势力、集结人手,又需两三日光景。届时我方布防稳固,他们能不能攻进来,还未可知。”
秦镇岳闻言,终于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审视与不解,开口诘问:“盗墓贼?你的那位主上,难道不也是如此?你们筹谋经年,步步布局,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盗墓取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