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暖香氤氲，沈清辞静坐着，待气息稍稍平复，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现下，可以说说入陵的六个名额，究竟都是哪些人了吧。”

章明微微颔首，直白道出名单：“我与你，武妄，师父，十七，还有柳通海。”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沈清辞眉宇微蹙，面露疑惑：“柳通海？此人是谁？”

章明唇角浅扬，略有深意地看着沈清辞：“便是你方才在水底瞧见的那条大鱼。”

“啊？”沈清辞一怔，神色愕然，“你……你早知水下有人，还是早已知晓潜藏在水下的是她？”

章明迎上沈清辞错愕的目光，神色坦然：“出现在此地的只会是她。一众萧玉衡的手下中，我特意留下了她的性命。我知晓她定会给罗刹报仇，而今夜便是她最佳的动手时间。”

沈清辞心头疑窦更重，前倾些许，追问不休：“留下她，是你何时的计划？携萧玉衡旧部一同进陵，你就不怕她暗中发难，从中作乱？”

“柳夫人是行内屈指可数的听龙师。”章明神色沉静，淡淡解释，“带上她，利远大于弊。”

“唉。”沈清辞默然片刻，消化着这番话，不多时再度开口，“此番深入帝陵求取玉玺，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势在必得。”章明目光笃定，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沈清辞审视着他，毫不留情开口：“一切都筹备周全了？是保证所有人全身而退，还是仅仅保全你自己？”

“自然还有你。”章明抬眼，直直望进她的眼底，没有半分闪躲。片刻，他浅淡一笑，补充道：“只要力所能及，我不愿任何人殒命。”

“为一方玉玺，掀起杀伐，牵连无数性命，当真值得？”沈清辞轻声发问。

“师出有名，当然值得。”章明语气沉凝，“不破不立，举事之路，牺牲本就难以避免。这玉玺，我若不取，最终便会落入萧长渊手中。他，不配。”

沈清辞缓缓叹了口气，眸中浮起复杂情绪：“你们步步喋血相争，究竟是为天下苍生，还是至高权柄？倘若武昭帝泉下有知，看见后人因一枚玉玺自相残杀，恐怕也要心生悔憾。”

章明微微挑眉，看着她的眼，探究意味分明：“你似乎十分了解武昭帝？”

沈清辞轻缓摇头：“算不上了解，只是读过不少前朝史书与陵寝方志罢了。”

“哦？那史书方志之中，是如何评判这座天池揽星陵的？”章明语调微沉，顺势追问。

沈清辞抬眸直视他，浅淡诘问：“你一心谋夺此陵玉玺，筹谋数年，怎会连这点根底都未曾查清？还是说，你心知史料所载，只是单纯想听我的看法？”

章明闻言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避开她的视线，长睫轻垂，掩去眼底细碎心绪，语气轻淡温和：“自然是想听你的想法。”

这一瞬的闪躲，沈清辞心中已然了然。

她太熟悉他这般模样。每一次敷衍搪塞、刻意欺瞒之时，他从不敢与她直视。可见他是真的没有看过史书上对于武昭帝陵的记载评价。

她暗自思忖，猜不透他是忌惮窥见武昭帝的赤诚本心，还是怕那些载满悲悯与宏愿的史料，动摇自己掘陵取玺、逆天改命的执念。

心绪起落不过刹那，她面上未露半分异样，徐徐开口：“后世方志《武朝帝陵考》有言，昭帝此陵，格局冠绝千古，是百代帝王未有之奇制。”

“他弃寻常帝王背山面水的俗套陵制，独辟蹊径，以云沧祖山万山朝主之势为基，揽星龙眼为穴，引天池深渊为藏，造出水下龙归之局。

”世人皆道，此陵既有镇九州龙脉、固万世帝业的磅礴野心，亦有以身镇水、润泽苍生的悲悯祈愿。”

她顿了顿，看着章明，补了一句：“世人评他，杀伐定乱世，仁心护山河，功过两相存。”

过了许久，章明才回：“世人论古，向来偏爱溢美之词。在你眼中，武昭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辞目光微敛，稍作思量：

“一半是仁，一半是雄。”

“沙场赴死，以身祈岁，可见心中有苍生。可耗费万民之力造就这天下独一份的水下帝陵，又藏着帝王不灭的权势执念。”

“圣君的心怀，帝王的野心，全都凝在揽星峰这一座陵里。只是人亡之后，所有的初衷，便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

章明发笑：“你看得倒是通透。只是往事已矣，再去研究也无甚用处。不妨好好为今晚的下水做准备。”

……

入夜寒风凛冽，天池冰面覆上一层崭新薄冰，静谧得近乎死寂。

冰面上所有守卫都撤到了岸边上，握紧武器，结起箭阵，严阵以待。

子时一到，头顶厚重云层倏然散开，东方天际亮起一点青芒。

那光芒很淡，像雾中的灯，但确实在一点点变亮。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七点青芒依次亮起，在夜空中排列成蜿蜒的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