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章明的背上,沈清辞的脸颊离他的肩头很近,鼻尖萦绕着地宫潮湿的冷意。
一块块玉砖走来,砖面上镌刻的地名,串联起一个人整整一生。一边是史书笔墨所写的武昭帝,一边是此刻正背着自己缓步前行的章明,两个形象在她心里始终割裂,怎么都重合不到一处。
史书之上,他是挽大厦于将倾的中兴之主,是武朝中期少有的一腔血性的帝王。可偏偏就是这同一个人,双手却浸满血亲的鲜血,弑父、杀兄、屠戮宗族,桩桩件件,全是被千百年世人唾骂的罪孽。
他不惜以这般惨烈的代价登上至尊帝位,可仅仅数载之后,却又为平定一场弹丸小国的叛乱,执意御驾亲征,最终将自己的性命葬送于沙场。
世人对他的评说更是撕裂纷乱。有人叹他一生悲凉,权位到手却转瞬成空;有人称颂他战死沙场,是以性命为过往赎清了罪孽;也有人只记得他手上累累血亲鲜血,骂他是不忠不义的篡位暴君。
可如今活生生的这个人就在身下。
是数次于险境之中护住自己的章明,是会因为旁人的命运而沉默怅惘的章明,是会为贫苦百姓遭受苛政而愤怒不已的章明。
那些冰冷的史书文字,没有温度,更看不到人心。纸上只记下功业与暴行,记不下北地戍守的苦寒,记不下南离郡进退两难的绝境,记不下燕行郡被重兵围困的穷途,更记不下玉京宫阙之内,骨肉相残的万般煎熬。
她忽然懂得,史书只留存下一个定型的名号——武昭帝。可走过这玉砖之上的每一步,她看见的却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执念,有伤痛,亦有不堪。
可懂得不等于谅解。
她又猛然记起青羽。
这份血肉淋漓的帝王一生,背后同样铺着旁人的牺牲。他的温柔或许不假,可步步筹谋亦是真。他将自己的一世过往做成机关密码,而她,自始至终,都被裹挟进这场属于武明璋的归途当中。
心底重重拉扯,一半是恻然,一半是清醒的寒意。她把所有心绪尽数压下,没有出声,只是安静伏在他的后背,攥紧了衣襟。
最后一阶——玉京。
他踏上去。
玉砖下沉到底。
身后,所有玉砖同时亮起温润白光。光芒沿着砖块蔓延,像水流过河道,最终汇聚在通道尽头。尽头处,一扇玉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黑暗。
“快跟上!”章明侧过身,扬声向身后众人喝道。
此时,武妄已稳稳落于刻着“南离郡”的玉砖之上。柳通海不愿耽搁时机,纵身一跃,落到他身侧站稳。紧随其后,影十七与石敢当也踏对砖位,两两靠拢。
见众人跟的紧,章明稍稍松了口气,背着沈清辞纵身,向着玉门之后跃去。双脚刚一落地,脚下连绵不绝的机括转动之声便戛然而止。
几乎同一瞬,轰隆隆的闷响轰然炸开。眼前厚重的玉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合拢,就连方才一路走来的第六甬道入口,也被另一道玉门死死封死。
“快!”章明声调陡然扬高,急声呼喊,伸手便要探出去拉扯尚在门外的武妄。
沈清辞顺势自他背上跃下,抬眼便看见玉门缝隙飞速收窄,又见章明半个身子探向门外,情急之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拉住他的衣摆狠狠向后拽。
巨大的拉力猝然袭来,章明重心失守,两人一同重重跌坐在石地上。
哐——
玉门严丝合缝彻底闭合。
周遭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
再晚,再晚一瞬章明的手便会被石门挤断。
二人跌坐在石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尚且沉浸在玉门闭合的惊魂未定之中。
章明不敢有半分松懈,当即伸手将沈清辞揽入怀中,俯身妥帖护在身下,时刻戒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机。
静默片刻,四周石壁仍是纹丝不动,预想中的陷阱与杀招并未降临。
确认暂时安全后,章明起身,抬手取出怀中火折子吹亮。一簇昏黄火光刺破黑暗,摇曳的光影照亮了厚重密闭的玉门,也映出门面上细密繁复的古老刻纹。
他持着火光缓步上前,抚过冰凉致密的玉面,扫视每一处纹路、接缝与凹凸卡槽。
此地的机关格局虽脱胎于他昔日亲手定下的蓝本,可陵内格局早已被人大肆改动。九条岔道交错纵横,一重又一重杀招层层叠加,诸多榫卯枢机皆被重新调校移位。
纵然他带着前世记忆,熟稔原本的布设思路,面对这番被篡改过的机关,很多地方也不再是了然于胸,心底也生出几分拿捏不准的迟疑。
他蹲下身,顺着玉门边缘细细探查,很快便在门楣隐蔽的浮雕夹缝中,寻到一处内嵌式的锁芯机关。
机关形制古朴精巧,藏于盘龙纹路的死角之内,若非他深谙机关构造,绝无可能轻易察觉。
章明屏气凝神,手指精准探入锁芯凹槽,循着记忆中古老的榫卯顺序,轻轻按压、旋拧、对位,一点点拆解机关锁势。
就在机关卡扣即将归位、玉门即将松动的刹那——
整方密闭空间之内,霎时响起万千清铃共振的声响!
叮叮泠泠,层层叠叠,自石壁缝隙、穹顶暗格、地砖夹层之中齐齐迸发,不绝于耳。
下一瞬,章明头颅犹遭重击,剧痛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疯狂穿刺他的头颅,又似烈火灼烧、寒冰啃噬。
他手上动作一停,原本精准对位的机关动作陡然失控,锁芯瞬间回弹卡死。
一旁的沈清辞同样被漫天铃音侵扰,脑中阵阵发胀,眼前发黑。只是相较章明深入骨髓的旧疾剧痛,她的不适要轻上太多。
她用力甩了甩发沉的脑袋,强迫混沌的神志清醒过来,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的章明蜷缩着身子,死死按住太阳穴,整个人抖得厉害,狼狈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