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武妄的缄口不言，章明看破不点破，起身沉声道：“罢了。当下要紧，尽快寻到出口。”

武妄连忙颔首，禀道：“七、九两条甬道我们皆已探明，尽数是闭环死路与瘴气迷局。这九条甬道迷宫之中，独剩第八条还未曾踏足。”

章明心中了然，下令：“稍作休整，便去第八甬道探探。”

说罢，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沈清辞。她仍在一旁低头忙碌，并未看他。方才梦境中的种种画面犹在眼前翻涌，他心中五味杂陈，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朝她走了过去。

沈清辞听见脚步声渐近，手上替柳通海包扎的动作都僵了几分。

柳通海瞧着她低眉垂首、心不在焉的模样，约莫猜出二人之间闹了别扭。她素来欣赏沈清辞，不愿见她受委屈，即便对方是前朝帝王。

于是她轻咳一声，将沈清辞的神思拉回。

沈清辞正被渐近的脚步声扰得心乱如麻，被这声轻咳惊得抬眼，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柳通海没有答话，只伸手握住沈清辞的一只手，静静望着她。

沈清辞尚未明白她的用意，章明已经走到身侧。他目光落在柳通海握着沈清辞的手上，脸色微沉，终究没有多言，伸手握住了沈清辞另一只手，低声问：“可有不适？”

沈清辞身子微僵，当着众人不便发作，轻轻往回抽手，语调平平：“我无事。”

章明并未用力禁锢，她稍一挣便脱了出去。他眉头蹙起，本就被梦境搅得心绪烦乱，沈清辞这份刻意疏离，更添几分郁气。可他终究没有发作，只语气生硬道：“吃些东西，保存体力。”

沈清辞垂首回应：“好。”

章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空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余下众人简单进食，也纷纷席地打坐。约莫两刻钟后，众人起身，向着第八甬道进发。

这条甬道和先前截然不同。

石壁常年沁水，潮湿黏凉，壁缝凝着暗沉湿苔，伸手一碰便是满手滑腻。空气闷浊，裹着地底阴寒的土腥气。四下死寂，唯有众人脚步声在逼仄甬道里轻轻回荡，一声声，仿佛踏在某种蛰伏之物的脊背之上。

章明走在最前，火折子的光焰被风道吹得微微摇晃，仅能照亮前方丈许之地。他目光沉沉扫过脚下石砖，砖缝细密规整，地面干燥完好，全然不似常年渗水的地宫甬道该有的模样。

玄陵机关诡谲莫测，历来藏于无形。

越是毫无破绽的坦途，越是可能暗藏死局。

他刻意放缓步幅，脚下石砖受压的一瞬，一丝机括咬合响动顺着足底传了上来。章明脸色骤变，厉声喝出：“有机关！”

众人闻言瞬间戒备，可却没有再传来任何其他动静。

章明眸光微敛，心底升起警兆。

同一时刻柳通海出声：“这底下是空的！”

章明看向她：“你也发现了。”

柳通海点头，目光扫过脚下齐整石砖：“若是实心岩基，踩踏该是沉凝厚重，不会有这般空荡回响。”

她话音刚落，方才众人行经过的石砖陡然塌陷。连锁崩坏霎时启动，即使众人心里早有准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塌陷惊得心神俱荡。

“快跑！”

碎石坠入无底空洞，沉闷的空响在甬道炸开，回音层层叠叠，竟听不出底在何处！

几乎没有缓冲，塌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蔓延。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石砖接连悬空、崩落，下层支撑被接连扯断，后路被飞速封死。

头顶石壁簌簌落砂，细密石粉漫天扬起，呛得人喘不过气。甬道两侧暗藏缝隙喷出高压阴风，吹得火折子光焰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风沙卷着石屑扑向离岩壁最近的柳通海，砂砾刮得她双眼灼痛，她只能不停眨眼，视线被泪水与沙尘搅得一片模糊。

“低头往前跑！”章明低喝一声，反手将火折子塞到柳通海手中，不等沈清辞反应，俯身便将人稳稳背到背上，脚下发力疾冲。

“章明，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沈清辞心口一紧，心知这般背负会拖累他的速度，一旦被身后追来的塌陷追上，二人都要葬身于此。

章明一言不发，狂奔之间手臂微微用力，将背上的沈清辞向上颠了颠，扣得更稳，脚步丝毫未缓。

余下众人亦不敢耽搁，紧随在他身后全力疾奔。

火光在柳通海手中剧烈晃动，摇曳光晕之下，周遭惨况一一撞入章明眼底。

碎石接二连三在身侧脚边轰然崩落，余光瞥见石敢当脚下一滑险些踩空，身侧武妄长臂探出，一把将人狠狠拽回队列；石敢当挥起重剑挡开呼啸飞来的棱角碎石，锋利石片划过他小臂，当即划开一道深长伤口，温热鲜血顺着胳膊淌下。又有碎石横飞，擦过影十七肩头，布帛嗤啦一声撕裂，血迹转瞬浸透衣衫。

塌陷仍在身后步步紧逼，飞砂石粉呛得人呼吸灼痛，人人只顾躲闪崩落的砖石，不敢有片刻分神。

章明一边背着沈清辞疾奔，一边飞快扫过甬道四壁与顶梁，竭力搜寻可供借力的缝隙、壁间暗龛，或是陵工预留的应急避险结构。

可整条甬道石壁浑然一体，壁上只有渗水留下的斑驳苔痕，不见半点可供藏身或是攀援的凸起。

“不要减速！”章明急切厉声喝道。

武妄持刀护在章明身侧，边退边挥刀格挡两侧缝隙滚落的碎石。他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地将滚落碎石拨向两旁。即便如此，塌陷仍在加速，甬道顶壁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大块石片摇摇欲坠。

就在众人即将冲至甬道中段，头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声。

章明心头一凛，猛然抬头。

只见顶端暗槽内，承托配重石的铜制杠杆早已不堪重负，杆身扭曲到极限，猛地崩断。一声闷响过后，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块裹挟碎石砂粒，直直朝着章明头顶砸落。

背上负着一人，身形受缚，他已然来不及侧身闪避。

“接人！”章明低喝，脚下猛地挫步急刹，快速屈膝俯身。

不待沈清辞反应，武妄见状快步抢上，双臂稳稳扣住沈清辞的胳膊，硬生生将人从他背上接了过去。

脱手刹那，章明身子猛地向旁侧扑滚，堪堪避开轰然砸落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