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火把打着旋往下掉，火舌在风里扯得细长，橘红色的光扫过一层又一层浓稠的黑暗，最终重重砸在尸群之间，滚了几滚，堪堪燃着。

火光颤颤巍巍地铺开，将偌大的地下石室照出大半。

离得远，沈清辞看那边的情形并看不真切，但眼前之景已然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他们脚下数丈远的石室地面上，不知何时立起了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具的干尸。皮肉干瘪发黑，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成两个渗人的黑洞，身上挂着破烂不堪的黑色布片，风一吹便掉落下来散了，腰间还别着锈蚀的凿子、石锤。

它们原本面朝石壁站得整齐，如同一排排殉俑，可就在方才两声呼喊过后，所有干尸的头颅，竟以一种僵硬到诡异的角度，齐刷刷转了过来。

黑洞洞的眼窝，不偏不倚，正对向她和武妄的方向。

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重重撞向耳膜。

沈清辞头皮一阵发麻，寒气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她猛地捂住嘴，可那声尖叫已经冲破了喉咙——“啊！”

尖利的女声在密闭的石室里撞来撞去，层层叠叠地回荡开。

像是触发了某种禁忌的开关。

最前排的几具干尸忽然动了。

骨骼“咯咯”作响，一点点转过肩膀，拖着僵硬的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来。干瘪的脚踩在地上的陶片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粽子？！”

武妄低喝一声，快速闪到沈清辞身前，右手长剑横斜，剑光凛凛，对准越来越近的尸群。可他骨折的左臂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疼，绷带下早已渗出血来，方才在石室里好不容易稳住的伤势，被这阵变故一扯，又崩得稀碎。

沈清辞瞪大双眼，死死捂住嘴巴，退后一步。

但她此前的尖叫似投石入水，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更多的干尸开始蠕动，骨骼摩擦的“咯咯”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越来越密。原本静止的尸群，像是被唤醒的蚁群，密密麻麻地朝着两人所在的石壁角落涌来。它们走得不快，却胜在数量骇人，前仆后继，没有痛觉，没有畏惧，只有朝着声音源头不断靠近的本能。

“是声音……声音吵醒了它们！”沈清辞反应过来，声音发颤，“我们越出声，它们来得越多！”

武妄眉头紧锁，长剑挥出，将最先扑到近前的一具干尸拦腰砍断。干瘪的躯体摔在地上，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尸粉簌簌掉落。可那半截身子掉在地上，竟然还在往前蠕动，手臂胡乱抓挠，像是感知不到损毁。

“这玩意杀不死，你千万要小心，到我身后来。”武妄心头一沉，又是反手一剑削去了干尸的头颅，颅骨“咔嚓”一声崩裂，里面空空如也，尸身却依旧挥着胳膊往前扑，丝毫不受影响。

不对。

武妄呼吸骤促。

他恍然瞥见干尸断裂的脖颈处，有黑影一闪而过，上面有什么东西还反着光，倏尔一瞬便不见了。

而此时的石台上，章明眼看着底下火光晃动，尸群潮水般蠕动，沈清辞那声尖叫刺得他心口一痛。

没有半分犹豫。

他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石台上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干尸群。章明蜷身收腹，借着下坠的力道，重重砸在尸群最密集的中央地带。“咔嚓咔嚓”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数具干尸被他踩得四分五裂，旁的一群也被震得倒地，成了实打实的缓冲垫。

他就地一滚卸去力道，起身时一柄腿骨已经在手，瞬间挥砸开来。

“卿卿！”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腿骨横扫，周遭扑上来的三四具干尸齐齐被砸到在地，干瘪脆弱的四肢当即断成几块，头颅滚落在地，发出闷响。

尸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动，霎时间分出大半，朝着章明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干尸挤在一起，像一堵黑色的人墙，步步紧逼，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

章明丝毫不惧，手上的腿骨打断一根就立马从别的尸体上拆下另一根补上，挥舞得栩栩如风，砸在干尸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一路往前杀，脚步沉稳，招招致敌，朝着沈清辞所在的角落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可干尸实在太多了，砸倒一排，又涌上来一排，仿佛无穷无尽。他肩头的旧伤崩开，鲜血浸透了衣料，顺着小臂往下滴，内伤本来就没有得到调休，气息也渐渐乱了，胸口一阵一阵地钝痛起来。

“章明！”柳通海在石台上看得清楚，眼见章明陷入尸群包围，她也不迟疑。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嗤”地插进石台边缘的石缝里，整个人顺着匕首借力，贴着陡峭的石壁飞速滑下。

落地时她屈膝卸力，顺势滚到一具干尸身后，匕首精准刺进干尸的眼窝。她没有章明那样的蛮力，专挑关节、眼窝、脖颈等薄弱处下手，招招阴狠，几下便清理出一片空档。

“我来开路！”柳通海低喝一声，和章明背靠背贴在一起。

一个正面强攻，势大力沉；一个侧翼游走，身法迅捷。两人配合默契，朝着沈清辞的方向稳步推进。

冲到尸群中央时，一具格外高大的干尸猛地扑了过来。这干尸生前想必是个壮汉，骨骼粗大，手上还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带着风声砸向章明头顶。

章明侧身避开，左手一把钳住干尸的手腕，右手扣住它的头颅。

“开！”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绷紧，猛地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炸开，干尸的头颅被他硬生生拧了下来，脖颈处的皮肤撕裂，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干尸的脖颈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鳞片泛着幽绿的光，信子飞快吐着，带着腥风，直扑章明的面门。速度之快，几乎是眨眼即到。

柳通海惊呼一声：“小心！”

章明反应极快，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精准扣住了蛇头七寸。黑蛇身躯瞬间缠上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摩擦着皮肤，蛇身拼命扭动，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勒进肉里。

章明面不改色，指节发力。

“咔。”

蛇头骨被他生生捏碎。

黑蛇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垂了下来，墨黑色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砸在地上。

“是蛇。”章明将死蛇扔在地上，神如罗刹，“这些干尸，是被蛇操控了。”

难怪砍头没用，躯壳只是皮囊，真正在驱动尸体的，是藏在身体里的黑蛇。

与此同时，石室角落的沈清辞这边，情况也越来越凶险。

武妄单手持剑，护着沈清辞退到石壁根。干尸层层叠叠涌上来，他长剑挥舞得越来越快，可骨折的左臂越来越不听使唤，肩头不住地冒汗，脸色白得像纸。每挥一次剑，骨折处都像是有针在扎。

他也发现了蛇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