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妄已然半昏迷,整条左臂肿胀异常,手背上的咬伤乌黑溃烂,皮肉泛起不祥青灰。
“蛇毒已深,再耽搁半个时辰,怕整条胳膊都保不住!”石敢当劈飞一条窜近的大蛇,眉头紧锁,隔着打斗间隙高声道。
影十七一边蚕丝刃飞挑毒蛇,一边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向章明扔去:“主上,我这有药。”
章明接过瓷瓶,掂了掂,瓶内药丸已然不多。他目光飞快扫过众人:武妄中毒最深;自己亦被蛇咬了手臂;沈清辞腿伤红肿;柳通海手臂也被划开血口。
人人带伤,救命丹药却捉襟见肘。
权衡片刻,他先捏起两颗药丸,撬开武妄牙关喂进去。余下的倒出一粒握在掌心,抬眼看向影十七:“外敷药粉也一并拿出来。”
影十七侧头避开一条扑咬的黑蛇,又递过来一小罐药粉,余量同样稀薄。
沈清辞蹲在一旁照料武妄,余光瞥见章明后背不断洇开的暗色血痕,急声道:“你背上的伤口得重新包扎,再这么流血耗下去,撑不住的。”
话音未落,不等章明应答,她便从随身包袱里摸出一卷布带,快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拿过他手中那罐药粉,凑到鼻下轻嗅,确认是止血清毒的药剂,才倒出少许水,替他清洗破溃的创口,撒上药粉,仔细重新包扎。
皮肉受创,章明疼得眉峰紧蹙,捏着那粒仅剩的药丸,反复凝视。
沈清辞瞥到他手中的丹药,有些不解:“还迟疑什么,快服下。你也遭了蛇咬,眼下环境险恶,根本没法割肉刮毒排毒。”
章明却将药丸收回,把瓷瓶妥帖揣回怀中。
“我还撑得住。留给你。”他声音压得低沉,藏着一层顾虑,“我总有护不住你的时候。”
沈清辞闻言,目光落在他揣着瓷瓶的衣襟上,没有争辩只是说道:“既然是留给我的,那你把瓶子给我,由我自己收着。”
章明动作一顿,看向她。他本打算自己保管,危急时刻再拿出来给她,未曾想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
沈清辞直视着他:“有什么问题吗?既是为我留的救命药,自然该由我保管。总比放在你身上妥当。”
章明沉默片刻,笑了。从怀中摸出瓷瓶,递到她手上。
“务必收好,不到生死关头,不要打开。”
沈清辞接过瓷瓶,重重应了一声:“我知道。”
柳通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梭,意味深长。
长廊深处的黑暗里,大片蛇群依旧盘踞徘徊,仅凭一根石柱遮蔽,危机难消。
短暂休整不敢久留。
章明包扎完毕,强压住四肢麻痹钝感:“不能久耗在此。继续往内部推进。”
石敢当与影十七重新开路,一人重斧劈杀,一人蚕丝刃远攻。柳通海牵着沈清辞,章明与石敢当轮流背负半昏迷的武妄,一行人贴着廊柱阴影,一边抵挡零星毒蛇,一边艰难向主过廊深处挪动。
才走出百余步,异变陡生。
最前头紧追的几条黑蛇忽然停下,不再往前窜扑,躯体压低,头颅微抬,蛇信急促吞吐,透出一股本能的忌惮。后面源源不断跟上来的蛇,也一条接一条停住,再不肯向前半步。
没有火光震慑,没有兵器杀伤,它们却表现出一种发自本能的敬畏与退缩。
来自蛇群的致命压迫霎时散去大半,众人察觉到这股异样,当即停下脚步。一路不停奔逃搏杀,所有人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沈清辞更是觉着头晕目眩,扶着身旁的石兽大喘气。
柳通海放开沈清辞的手,心绪稍松,目光不经意扫到沈清辞撑扶的那尊石兽。
那是一尊石虎,雕工凌厉,鬃毛分明,双目圆睁,威势凛然。她打量片刻,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你们过来看。”柳通海出声,“这些石兽,脸不是朝向廊道外侧。”
众人纷纷抬眼。
按帝陵旧制,御道两旁石人石兽本该面朝来向,迎送棺椁。可眼前这一尊尊石雕尽数侧过身躯,头颅齐齐偏向长廊最深处,仿佛在死死凝视黑暗尽头藏着的某物。就连两旁石人俑,躯体也带着细微偏转,手部姿态僵硬紧绷,满是戒备。
“这不像是营建时的规制。”石敢当迈步上前,重重推了一把石虎底座,石基纹丝不动,“也绝非后人撬动挪动的。倒像是……它们自己转过来的。”
话音落下,整条主过廊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下数度寒意。
影十七手中火光摇曳,将石人石兽的影子投在石柱上,来回扭曲晃动。明明是纹丝不动的石像,却生出下一刻便要活动的诡异错觉。
沈清辞见此,赶紧将自己的手拿开,稍稍后退几步。
目光落下,只见砖面浮尘上,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横亘着几道浅浅的拖拽印。浮尘被抹开,露出底下青黑砖体,痕迹边缘还残留着半干黏液。印记自长廊深处延伸而出,断断续续。
“这里有痕迹。”沈清辞蹲下身,小心拂过砖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经过。”
章明上前蹲在她身侧。痕迹不算宽,黏液已近干透。他顺着痕迹望向前方,印记一路延展,最终隐没在第三根廊柱的浓重阴影里。
影十七迈步靠近,手腕一抖,蚕丝刃悄无声息探入那片阴影。银丝来回扫过地面,没有触到任何实体。他再上前两步,高举火折子,火光奋力照亮廊柱背后。
柱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那道拖拽到此处的印记,就这样凭空断绝,彻底消失。
影十七收回蚕丝刃,缓缓站直,目光沉沉扫过两侧林立的廊柱。远处边界外,蛇群焦躁的嘶鸣依旧隐隐传来。
“不对劲。”他声音压得很低,“石兽全部反常转向深处,地上出现来历不明的拖拽痕迹,连那些黑蛇都不敢跨过这片区域。这片长廊看着平静,处处透着诡异。”
就在这时,长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像是重物砸落青砖,又似巨足踏击地面。声响隔着漫长廊道遥遥传来,闷沉沉的,震得众人一阵发麻。
所有人瞬间噤声。
界线之外的蛇群躁动愈发剧烈,却依旧不敢越界。长廊阴风变得刺骨,自深处滚滚吹来,裹挟一股浓重的腥腐气息,比黑蛇的腥气更加沉浊厚重。
章明挺身站起,伸手将沈清辞拽至身后。左手长剑微斜,右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向她比出戒备手势。
石敢当跨步上前,重斧横挡身前。影十七与他并肩而立,指间蚕丝刃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住长廊深处的无尽黑暗。
柳通海无声将武妄背起,一手握紧匕首,蓄势待发。
黑暗之中,第二记闷响再度响起。
这一次,近了不少。
“咚。”
闷响之外,混着石块摩擦的细碎声响。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沿着御道,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火光仅能照亮丈许远近,再往外便是化不开的浓黑。没人知道黑暗里藏着何物,但能令整群黑蛇畏缩不前的存在,绝不会是善类。
章明压着嗓音沉声吩咐:“全员靠拢。师父,你我联手接战。影十七殿后。柳夫人,带着武妄、卿卿,情况不对便先行突围。”
众人得令依方位迅速移动,结成防御阵型。沈清辞站在阵形正中,抬眼望向身前背影,心砰砰直跳。
“发觉不对,立刻跟着柳夫人跑,明白吗?”章明没有回头,却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低沉话音传到她耳中。
沈清辞轻轻应了声“嗯”,往前小半步,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第三声闷响接踵而至。
更近了。
“咚。”
这一回,众人听得清清楚楚,闷响之中夹杂骨骼摩擦的咯咯异响,还有重物拖行地面的粗粝声响。那东西身后拖拽着器物,正一步步走出无边黑暗,向着火光范围行来。
全场人人屏住呼吸,握紧武器。
长廊阴影里,一道异常高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影十七抬手,将火折子高高举起,火光缓缓向上扫过那道躯体。
那是一具远高于常人的庞大枯骨,浑身披挂残破青铜甲片。厚厚铜锈覆满甲胄,深深嵌进骨缝。头颅硕大,空洞眼窝有两点幽绿冷光,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它右手拖拽一柄巨型石斧,斧刃在青砖地面剐蹭,正是地上那一道道断续拖拽痕迹的来源。
这竟是一具活过来的、身披青铜甲的枯骨!
它停在火光边界,不再前进。两点幽绿目光扫过阵中一行人,仿佛在打量这些贸然闯入陵寝的不速之客。
远处的蛇群彻底陷入混乱,疯一般向通道内部逃窜,刺耳的嘶鸣阵阵传来。
章明一语不发,抬高长剑,剑尖对准了那具青铜甲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