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石门完全开启,一股阴冷的风从墓室深处涌出来,门外的微光堪堪探入,却照不透里面浓稠如墨的黑暗。
他回身,不待沈清辞反应,已一手抄起她膝弯,将她横抱起来,低声道一句:“抱稳”。
沈清辞被惊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圈紧他脖颈。
章明足尖在石门边沿一点,身形如掠水惊鸿般贴地而起,衣袂带起风声。两人凌空越过深沟,沈清辞只觉耳畔阴风灌入,寒气顺着领口钻进来,激得她一颤。
章明脚下在黑暗中虚踏两步,稳稳落在平地之上,尘灰自靴底无声扬起,旋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就在他落定的一瞬——石壁四周排布的长明灯被人气所扰动,幽青的火光一盏、又一盏地自燃起来,顺着岩壁一圈圈次第亮起,青焰明灭,带着迟来了五百年的微微喘息,将整个主墓室照亮。
四壁绘满斑驳瑰丽的彩色壁画,历经岁月依旧能辨车马、仪仗与祭祀图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周身便被一股寒意包裹,此间温度骤跌,阴冷之气自上而下、自地而生,侵压而来,穿透破损的鲟皮甲,钻入人体。沈清辞浑身一颤,冷得直哆嗦,侧身往章明身边靠,寻求一丝暖意与安稳。
她抬眸望去,整座墓室恢弘得近乎诡异。
头顶是巨大的半球形穹顶,黝黑坚硬的岩壁上嵌满各色宝玉宝石,错落排布成一幅浩瀚星图。
脚下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黑曜石,光滑如镜,倒印着穹顶的漫天星影。此刻天上星、地下影两两交叠,虚实难辨,仿佛天地在此颠倒。
众人无不被这壮阔华美的一幕震得失神。即便是身为这座皇陵主人的章明,凝望此间天地,也不由心生感慨:惜浮生之有限,叹六合之无疆;一世营王业,终究归墟壤。
满室静得只余众人轻浅的呼吸,所有人都沉陷在这份宏大苍茫的怅然里。
咚——
咚——
两声低沉的搏动陡然自岩层深处漫上来,打碎一室静谧,硬生生将众人飘远的思绪拽回墓室。
每一次震颤传来,脚下的黑曜石镜面便微微晃荡,倒映的星辰光影随之扭曲摇曳,头顶嵌宝星图的明暗微光,也顺着这奇异的节律轻轻起伏,仿佛此处是整座龙祖山脉的心脏,正在缓缓呼吸搏动。
章明赶忙牵住沈清辞的手,生怕这动静会激发什么暗处的机关。
众人也环视四周,戒备着。
咚——
咚——
很快又是两声搏动,绵长而规律。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任由那股阴寒气息裹住周身,静静看着黑曜石镜面随震动微颤。
穹顶星图明暗更迭,地面倒映的星影一层层向外扩散,壁画的纹路缝隙里,渐渐透出淡淡的湿意。
又过片刻,周遭并无异动。
章明缓缓松开沈清辞,低声嘱她原地等候,独自走向石壁。青焰微光漫过壁上彩绘,其上绘着军阵列鼓、工匠凿山造墓的图景。
他伸手抚向壁画,触到一片湿凉,心中了然,回身对众人道:“无妨,方才只是墓室泄压机关引发的震动。”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章明走回队伍,牵起沈清辞的手,一行人继续往主墓室深处行去。
行不多步,墓室的中心全貌便完整地撞入众人眼帘。
脚下黑曜石台面之上,横亘着一道弧形沟渠,宽度与入口处的渠道相当,两端一直延伸嵌进石壁,和进门那条沟渠首尾相连。渠内盛着弱水,泛着暗沉的朱红。
沈清辞俯身,持长明灯向下探照。石沟内覆着一层褐朱硬壳,红底掺着灰黑,哑光黯淡。
壳里弥散着星星点点的灰白骨粉,厚薄参差,还留着当年浇筑流淌拉扯出的丝状纹路,牢牢锢在黑曜石的石纹之间。乃是人血、朱砂混骨粉风干硬结而成。
她直觉邪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朝前望去。左前方,一具白玉棺椁凭空浮在弱水中央,无柱无台,无所依托,似被一股无形阴力托举,玉色温润,恍若寒月覆霜。
她旋即转头,右后方的墨玉棺亦是如此,静静悬于黑水之上,沉凝厚重,如永夜沉沉。
两棺之下又各有一方圆池,一白一黑,与悬棺遥遥相对,彼此呼应。
长明灯的青焰轻轻晃动,映着几人神色。
墓室之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章明目光沉沉落在双棺之上,双拳紧握,内心震颤。虽说心中早有猜测预感,但亲眼见到这邪性阵法,仍旧怒火中烧。
脑海之中,关于武天翊的记忆一一翻涌上来,儿时的乖巧、怯懦、仁爱,一幕幕清晰浮现,他这才恍然,那些过往,竟全是蒙骗自己的伪装!
他静静凝视悬棺,低声吐出一句:“果然是两仪返生阵。”
“两仪返生阵?!”一旁的柳通海、武妄、影十七三人异口同声。
“那是什么阵法?”沈清辞抬眸望向章明。
见他双拳紧握,面上悲愤难掩,她便知晓此阵绝非善类。她本想再问,可见他这般痛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时至此刻,章明的这些往事,除了史书上所载的,她所知依旧寥寥。她不免自嘲,又转头看其他几人,虽说都是震惊之色,但却不是自己这般茫然。
顺着章明的目光向前望去,除却众人手中长明灯火,阵内另悬七盏青铜古灯,严格依北斗方位布列。双棺与沟渠的排布走势,竟暗合太极之形。
灯芯跃动着诡谲青焰,漫溢开来,将两具悬浮棺椁衬得宛若幽冥异物。再凝神细看,无数粗重玄黑锁链自棺椁基座蔓延而出,斜穿虚空,深深钉入周遭岩壁与山腹大地。
链身遍刻古奥符篆,随山腹巨脉搏动微微震颤,将棺椁与整座山峦牢牢锁成一体,锁链末端隐入沉沉暗夜,杳不见尽头。
沈清辞凝望着阵中景象,心底陡生寒意。
“双棺成太极,北斗引青灯,锁山缚魂,逆转阴阳!真是好一个两仪返生阵!”恰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柳通海开口了,她一边鼓掌一边向前走去,“一棺承阳,一棺镇阴,以整座龙脉山峦为棋枰,以万古地气为祭。这层层密布的锁符锁链,便是拘缚亡魂、强扭生死的禁邪之术!”
她抬手指向黑白双棺之间:一条通透的玉髓管道凌空横贯,将两棺紧紧连在一起。管中流淌着浓稠暗红的液体,非泉非水、似血非血,在青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液体循着固定轨迹缓慢循环往复,自黑玉棺流出,缓缓渡入白玉棺,再折返而归,生生不息,似一场永不停歇的生命引渡。
原来如此!沈清辞猛然想起萧索的龙祖山脉,想起那绵延百里寸草不生的枯瘠山脊。
那萧索之因,便是陵中布下的这方邪阵!
拘缚亡魂、强扭生死……拘缚着谁的亡魂?又是强扭了谁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