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分外沉重。他在棺前站定,垂眸看着棺盖上的纹路,呼吸都放轻了些。
静了片刻,他伸出手,抵住棺盖。
“若是早料到这般结局,当年我便不该执意求同穴。原来有些心愿,强求终究是一场祸。”
话音落,他运力一推。棺盖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棺内卧着一具白骨,身形纤细,骨骼完好。头骨旁置一支赤金凤钗,钗头珍珠早已晦暗无光,形制却仍是皇后规制。身侧放一枚羊脂玉印,另有一卷皇后册宝,历经五百年岁月,册上字迹依旧依稀可辨。
确是蕙姑无疑。
章明凝望着棺中白骨,胸腔剧烈起伏。一幕幕往事,刹那间翻涌而上。
他记得冷宫寒冬无炭,蕙姑悄悄拆开自己棉袍,为他缝制小袄;记得他高热濒死,她跪在雪地跪求太医,彻夜煎药,守了他三昼夜;记得宣武门之夜刀光遍地、宫门紧锁,是她携内侍冒死开启侧门,迎他入城;记得登基大典那日,她立在丹陛之下,鬓间已生白发,含笑行礼,眼底满是欣慰。
于他而言,她从来不止是后妃,更是再造之恩人,至亲一般的长辈。他登基之后,予她皇后尊荣,许她无上体面,本盼死后同穴,生养死葬,报答这份恩情。
到头来,他竟护不住她身后安宁。
章明屈膝缓缓跪下。背上武妄的尸身牵动周身伤口,撕裂般的痛感袭来,他却浑然不顾,对着棺中白骨深深叩首。
“是我,对不住你。”
声音不高,字句里压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影十七在他跪下的第一时间,也跟着屈膝跪地,垂首不语。
沈清辞立在一旁,目光落向棺内那具皑皑白骨,再看向身侧跪伏在地的章明,千言万语的劝慰在此刻都显得空洞。
她缓步上前,挨着章明身侧屈膝跪倒。积水瞬间没过膝头,冰水顺着衣料浸透皮肉,刺骨寒意直往骨头里钻,膝盖磕在水下石地上,一阵阵发麻僵冷。
她垂眸对着棺中遗骨,身姿端端正正,声音稳而郑重:
“皇后娘娘贤名,流传后世。今日我等为求生路,惊扰娘娘陵寝,实属万不得已。若有冒犯,还望娘娘恕罪。”
章明听着她这番话,胸腔郁结的沉恸稍稍松动。他侧眸看了眼身侧屈膝的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残存湿意,敛尽眼底翻涌的悲戚。
“先找机关。”
他俯身探入棺内,小心避开白骨,手掌顺着棺壁细细摸索。棺壁通体平滑,一无所获。他又伸手探向棺底,一寸寸扫过石面,擦过白骨身侧时,忽然触到一枚圆实物件。
章明动作一滞,抬手将那东西捏在掌心。掌间珠子依旧温润,兽纹在晃动火光下隐隐流转微光。
他瞬时记起此物,正是当年域外藩国献上的贡品振雄珠!传闻服之可振男子雄风,本就是登不得大雅的秽物。
武天翊把它放进蕙姑棺椁,用意昭然若揭。
人死尚不得安宁,连一抔安息之地,都要被他用这种龌龊伎俩玷污。
一股羞愤夹杂着深重无力的悔恨,猛地袭来。火光映在他面上,青红翻涌。他腕骨发力,抬手便要将这阴毒物件狠狠砸向石壁。
行至半途,动作却突然停住。
武天翊步步筹谋数十年,所做之事从不会毫无目的。这颗珠子,恐怕不只是单纯用来折辱蕙姑这么简单。
他又强压下心头怒意,手指收紧,将振雄珠收入怀中,打算暂且留存,再做计较。
陵寝摇摇欲坠,容不得继续沉溺于怒火,当务之急是寻得逃生的机关。
他再度俯身,手掌贴着棺底石面继续探查。冰水在指缝间流淌,旧伤被冷水浸得阵阵抽痛,他耐着性子一寸寸挪动手掌。
摸到西北角时,手指尖忽然卡进一处浅凹。那凹陷极浅,若不细细摩挲,极易直接略过。
他收拢指腹,沉力往下一按。
咔——
细微的机括震颤顺着石面传到掌心,轻响在密闭墓室里格外清晰。棺底正中的石板,缓缓向两边滑开。
漆黑洞口瞬间显露,呼啸阴风自下翻涌而上。墓室涌入的弱水盘旋成涡,哗哗尽数卷进洞底。
身侧沈清辞屏息盯着,见此一幕,悬了许久的心猛地一松。
章明凝望着那处黑洞,低声吐出二字。
“找到了。”
他直起身,回头望向众人。
“影十七,你先背着柳夫人下去。”
影十七颔首,抬手紧了紧背上捆缚尸身的绳带,身形一纵,跃入漆黑洞口。洞内水流奔涌的声响愈发清晰。
章明转身折回棺椁旁。他取出随身备好的防水素帛囊,俯身,小心翼翼拣起蕙姑几根遗骨,轻轻纳入囊内,仔细系紧封口,贴身收好。
此地陵寝即将倾覆,一旦崩塌,余下遗骨便永埋乱石,再无重见天日之时。他带不走全部,能护住这少许骨殖,已是眼下唯一能做的弥补。
做完此事,他对着棺中余下白骨深深一揖。
“此陵将倾,你我恐无再会之期。我无法尽数带你离去,只携这少许骨殖同行。至少,不再叫你困在此棺。”
他行至沈清辞身前,低头看她:“怕不怕?”
沈清辞摇头,攥紧他衣袖。
章明紧了紧背上武妄尸身的绑带,一手扶棺沿,一手护住沈清辞,纵身跃入黑洞。
身后,整座皇陵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主墓室穹顶彻底坍塌,白玉棺、黑玉棺尽数被碎石掩埋。墓道一段段垮塌,陪葬墓也随之倾斜、陷落。绵延百年的武昭帝陵,伴着两仪返生阵的破碎,彻底化作一片废墟。
风声穿过多重残垣断壁,似有悲歌低回:
记那年冷宫秋草,病骨斜阳,蕙姑素手熬药。偷将粥米,剪发换棉袍。暖透孤衾破晓,护幽兰雪里灯苗。到如今椒房锁娇,柳叶镖、寸寸剜心窍。这皂囊敕令催人老,更兼得旧香囊、泪渍绡。罢罢罢!辞郡辗霜蹄,回首烟波渺。罢罢罢!玉殒香消,枉断了柔肠万条。且看那新日破云涛,鹃血犹凝旧鲛绡。
黑暗的甬道里,水流湍急,几人顺着急速下滑的水流,向着地宫之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