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甬道里水流湍急,几人顺着急速下滑的水流踉跄向下。
密道是凿山而成的石阶,一路弯折着往地底沉去。涌入的弱水越积越深,不过片刻便漫到了腰腹,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沈清辞被夹在石壁与湍急水流之间,五指死死抓住章明的衣袖不肯松开。虎口那道裂口经冰水浸泡,皮肉发胀浮肿,内里又烧得滚烫,一阵阵麻痒刺痛钻上来,像无数蚁虫在皮肉底下爬噬。她不敢松手,暗流狂暴,一旦脱手,便会就此失散。
身侧的章明就在咫尺。他背上武妄那套破损的鲟皮甲被冷水灌得满满当当,尸身在后,千钧一般向下坠扯,每踏出一步,背后旧伤便被狠狠拉扯。沈清辞能看见他后肩衣料不断渗出淡红,丝丝缕缕融进水流,转瞬便被冲得无影无踪。但他只是一味牙关紧咬,将痛哼强行压下。
前头领路的影十七处境尤甚。胸前重创经冰水浸泡彻底崩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脏。柳通海的遗体沉甸甸压在他脊背,肩肌一阵阵不受控地发抖。他一手死死按牢流血的创口,一手扒住湿滑石壁,借着微弱的火光,一寸寸往前挪动。
又往下走了数十级石阶,影十七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扶住石壁,低头咳出一口血沫,融进脚下的水流里转瞬无踪。
沈清辞心头一紧,咬牙开口:“把柳夫人换给我背。你伤势太重,再撑下去要出事。”
影十七闻言立刻摇头,声音微弱又沙哑,却字字坚定:“沈小姐,还请务必留存体力。我等入陵数日,连番血战,皇陵崩塌动静震天,外面必定已经被各方势力团团围住,专候我等逃出。若是您耗竭气力,待到突围之时,便再难脱身。”
沈清辞心里重重一沉。
听闻外面伏兵环伺,她不由得念起父亲沈言。心底暗暗盼着他寻来相救,可转瞬又满心惶然。此处各方势力绞杀,凶险难测,一旦沈家卷进这场乱局,便是万劫不复。
心神纷乱之下,她稍一分神,脚下便被奔涌的水流冲得踉跄。章明立刻探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
“专心走。”他低声开口,满是担忧急切。
再往下走,寒意更甚。
火折子的光焰越烧越暗,橘色的微光里,三人都到了体力的极限。影十七呼吸越来越重,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撑着;沈清辞意识渐渐涣散,只觉得手脚都不再是自己的,连抓着衣袖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再这样下去,没等走到出口,三人就要冻死在这密道里。
“找点能填肚子的东西。”章明低声开口,尚存一丝理智,寄望寻出些许吃食扛过这阵酷寒。
三人在湿透的衣襟、行囊里仓促摸索。入陵数日,干粮早已耗尽,行囊之中只剩碎布、火折子残屑,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冰水之下,连半分可以果腹御寒的物事都寻不出来。
绝望感沉沉压下。
就在这时,章明手指触到怀中一物,正是那枚从蕙姑棺椁取出的振雄珠。
域外贡品的传闻瞬间浮上脑海——传言此珠研磨服食,可生元阳燥热。
他心头猛地一动。
武天翊费尽心机为自己预留这条逃生密道,密道之内满是蚀骨弱水。那此人绝不会不为自己预备抵御严寒的手段。
先前他只当这珠子是用来折辱蕙姑的秽物,如今身处绝境才幡然醒悟。
把珠子留在棺椁,用意是双重的。既有对蕙姑的羞辱,亦是武天翊留给重生后的自己,用来对抗密道冰水的后手。
章明摸出怀中的振雄珠,缓缓抚过珠面凹凸的兽纹。他不敢贸然让旁人试药,握着匕首,用刀尖轻轻刮下少许细粉,就着身旁流淌的冰水,仰头先自行服下。
不过片刻,小腹处果然升起一股微弱的燥热,顺着血脉缓缓散开,逼得寒意竟真的消退了几分。
确认无碍,他才扶过沈清辞,刮下粉末喂她咽下,又转身给影十七也喂了少许。
三人靠着这一枚珠子的药力,勉强撑住涣散的神智。章明扶着沈清辞,影十七按着胸口,彼此搀扶着,顶着湍急的水流继续向下。
转过一道陡弯,前方远处,隐约透出一团惨白的天光。
出口就在那里。
水流愈发湍急,耳边已经能听见洞外呼啸的风声。三人都没说话,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外面,绝不会平静。
……
山腹深处那阵震天动地的轰鸣渐渐平息。
揽星峰的山体还残留着隐隐震颤,一道道狰狞裂隙顺着崖壁向外蔓延,无数碎石沙土顺着山坡哗哗滚落。浓重的灰黑烟尘自山腹岩缝与泄水暗道滚滚翻涌而出,顺着夜风四下散开。
夜色如墨,荒崖林木间杀机潜伏,五股人马各自隐于暗处,犬牙交错,彼此都摸不透对方的底细。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候地宫逃出来的人。
谁都没有率先出手。
蛰伏在此的每一拨人,都不愿做那引火上身的出头之鸟。
揽星峰高处断崖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在浓黑树影之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是冷叶。
他目光沉沉俯视下方山坡,眼底掠过几分冷峭。身后十二道蒙面黑影静静列成一排,呼吸压得极低,周身感受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这便是周相亲手驯养的夜鸦。
冷叶指尖轻捻,脑海重忆临行前周相交代的密令:凡自山腹地宫逃出者,一律诛杀。倘若传国玉玺随人现世,便夺玺归府;若是不见玉玺,便寻机彻底封死陵道,将武昭帝陵所有秘密,永埋揽星峰山石之下。
山下林木之间,好几处微弱的人影晃动落入他眼底。有江湖亡命之徒,亦有世家府兵的踪迹。冷叶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一群各怀贪念的乌合之众罢了。只等地宫的猎物一露头,便可一并清扫干净。
他手腕极轻地一抬,没有声响,仅仅是一个袖中手势。
十二道夜鸦黑影立时无声滑入林木缝隙,悄无声息布散开,把住所有可以下山突围的通路。
另一侧山坳的灌木丛深处,萧雪衣一袭素白长衣。
地上零落残雪斑驳,白衣与雪色暗影交叠,悄无声息隐在荒木丛里。
她抬眼,眸光沉沉望向高处那片断崖密林。
那片林子死寂沉沉,不闻半分人语,唯有一股凛冽杀气顺着夜风漫卷而下。枝叶缝隙间,几缕黑影一闪而逝,她心知,周相麾下的暗卫,已然行动。
指腹反复摩挲着短剑剑锷,金属的冷意稍稍压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义父萧长渊交代的两件事牢牢记在心头:取章明首级,为萧玉衡复仇;夺下传国玉玺,乃是重中之重。
她的视线又斜斜扫过土坡那片阴影,沈家护卫蛰伏的痕迹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