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狩离开那几年,林孝私下从来没有去过墨狩的家里。
林孝大四开始实习,去集团各子公司轮岗。那时候林孝22岁。
第一站,就是车间。他跟普通员工一样,在银色的车间里,在转动不停地流水线旁弯腰检测。
从基层操作岗到部门总监、子公司总经理,每一层都要轮一遍,他需要在子公司里待满三个月。
早上林孝在车间干活,晚上林孝去医院陪妈妈。
焦虑症引起了睡眠障碍,而睡眠障碍又影响了先天心脏病,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
病房内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铺,白色的仪器,还有妈妈苍白的脸。
“孝啊,你不要每天都过来啦,妈妈自己在医院可以的,况且你们也请了阿姨。”
妈妈虽然脸色苍白,全身挂满检测仪器,但是她看起来好像精神不错。
林孝低头给妈妈倒热水,“我亲自过来会放心一点。”
“你知道吗?林啸他准备受邀去国外参赛了!”
林孝手上的动作不停,“嗯,我有看报道了,他是第一个受邀参赛的中国人。”
“新闻还捧他为街舞界新星呢!真棒啊林啸!”
林孝面无表情。
妈妈打量林孝,“不说林啸了,你呢?在公司里实习还习惯吗?”
林孝回想起早上那些在流水线毫无用处的工作,笑笑:“工作得很不错,感觉每天都有新的收获。”
林孝这么说,妈妈脸上却是不见一丝高兴,“阿孝,你多休息一下吧,你瘦了好多……”
“我不累。”林孝垂眸回复道,“你想吃什么?我下次来给你带过来?”
在离开妈妈病房时,林孝被医生喊住,“林夫人的病情反反复复,你最好有最坏的心理准备。”
林孝的声音有点嘶哑,“不会的。妈妈的精神很好?”
“是令人很难接受,但是我们必须接受这个万一。”
大学还没毕业,某一天早上林孝在车间里收到父亲的电话:“林孝,你快来医院,你妈的病情突然恶化。”
轰隆隆的车间杂音像是一瞬间被放大,来回冲撞林孝的脑神经。
林孝面无表情,“好,我现在就过来。”
林孝等不及电梯,冲进病房内。
病床上的妈妈伸长手臂,“阿孝,阿孝……”
“呼……妈。”他深深呼吸一下,平伏一下气息。
“阿孝……阿啸……”
“街舞要好好跳啊,原谅你父亲……好不好?”
妈妈用力握紧林孝的手,“世界比赛你肯定能赢,相信自己……”
妈妈把林孝当成弟弟了。
“好,我会的。我已经原谅他了。”林孝的声音有点哑。
“好,好……乖儿子……”
父亲在旁边捉紧林孝的肩膀,手有点抖。
妈妈的葬礼有很多人参加,那天天色很是灰暗,想下雨却一直下不来,气压很低,令人难以呼吸。
父亲走在队伍的前头,捧着妈妈的照片。林孝在父亲身边撑着黑伞,把父亲母亲全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中。
弟弟林啸不在。
林啸去国外参加世界性比赛,父亲对他隐瞒了妈妈的死讯。
葬礼过后,林孝和父亲坐在轿车的后座,父亲的助理在前头开车。
父亲在林孝面前摊开手掌,手掌里面是一枚戒指,“这是你妈妈的遗物,你去拿给林啸吧。”
“林啸对你还好一点,他完全不理我的。”
车里没有开灯,林孝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林孝的手有点发抖,张开嘴巴想说话却说不出声。
家里的大儿子,每次都必须要给父母心疼的小儿子让步。
“嗯。”林孝好久才回复一个音节。
林孝想找墨狩,但是林孝怎么也发不出去消息。
他想起了17岁的时候,也想起了墨狩在公司里洋洋得意的时候。
倒是墨狩不断发信息过来:“怎么阿姨离世这么严重的事不告诉我呢?”
“我猜你在C市在忙,不好打扰你。”
“再忙也要回来的啊!”
“你还好吗?”
林孝盯着这些消息好一会,才慢慢发一条:“我没事。”
母亲离世后,林孝主动申请留在车间流水线工作,他在车间基层已经待了快两个月。
林孝毕业后已经搬出来自己住了,他不想回到自己那空无一人的小屋。
他有时候甚至会申请上晚班,晚上林孝会因为体力劳动而睡得很好。
林孝在车间低头认真工作,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
“……欢迎总公司的代表前来参观。”
“我们车间是以5S为标准来管理,将总公司要求的各项指标落实到实处……”
林孝挺直腰背,伸展背肌,手握拳轻轻敲打后腰,仰起下巴远远望去。
张群鸣……不对,现在林孝应该叫他做张总了,张群鸣现在是林孝身处子公司的总监,他正弓着背对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众星拱月一般站在所有人的中间,低头看零件生产。
似乎心有感应一般,那人抬头,对上林孝的视线,轻轻勾起笑容来。
墨狩,他现在成了总公司的部门副总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