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招站在沙发对面的地上,肉肉的两颊鼓着,像只不得劲的河豚。
青鸾坐在小招身后一把单人椅上,翘着二郎腿,吉他架在腿上。青鸾边调弦,边冲云翊意义不明地笑。
相柳盘在椅背上,半拉身体搭住青鸾肩膀,狭长蛇眼紧盯着云翊,蛇嘴笑成三角形,分岔舌头耷拉在嘴边。好似爽到不知今夕何夕。
“叽里咕噜”,小招的肚子大声叫唤。
“饿啦?”云翊问他。
“马上就饿死了!”小招抱怨,伸出手指对着焰离,“妈妈不让我说话!就要饿死了!”
云翊脸皮厚可磨刀,这么点小场面根本激不起他的羞耻心。
他大大方方撑了把焰离的腰,爬起身:“走,我们做饭吃。你今天想吃什么?”
“宝宝酥!葱油蛋饼!大肉饼!烤乳扇……”
云翊及时打断,由着小招点菜的话,他今天就别想上班了:“青鸾相柳,你们呢?”
相柳抢着回答:“我刚才吃得饱饱的,吃得好极了。”
云翊装着听不懂,无情道:“那不做你的早点。”
云翊刚把宝宝酥放进空气炸锅,焰离换了身新衣裳,凑过来。
“我出门了。”焰离整个人光彩照人,仿佛刚经历了大喜事,神清气爽。他低下头,贴在云翊耳边,“晚上见。”
“等等。”云翊推上炸锅,熟练设定好时间和温度,按下开始键。他也凑近焰离,轻声问:“你是不是没钱了?”
焰离:“?”
还在装。给草木春撒了上千万,这阵子没日没夜出去接单赚钱。真的像傻子一样。
云翊告诉他:“我还有一万多块,一会儿转你。”
姥爷的养老费不再撵着他、每月催他赚钱。云翊其实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可以把存款全给焰离。
焰离讶异地挑挑眉。他笑着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拿给云翊:“给你。”
一长串金光闪闪的“零”闪得云翊眼晕。
云翊:“……”数不过来,焰离是有什么赚钱癖么?
“我不要。行了你走吧。”云翊转过身,给蒸锅接上水。
小凤凰幼儿园跟平时一样,人从众。
云翊带着小招迅速穿过专用小门,闪进园子里。陌柏早就禁止云翊站在大门口接孩子,只要云翊往那儿一站,谁也别想挤进幼儿园。
云翊做贼一般,溜着墙根,快步走进教室。柳思航照例守着小桌子板凳,专心致志地画画,其他孩子还没到。
云翊给小招和柳思航接了两杯水,刚把水杯放到桌上,教室门口的阳光被一个高大身影挡去一大半。
云翊不用看就知是谁:“园长,这么早来视察工作?”
“你过来下。”
云翊走过去:“这么严肃?”
陌柏一点笑容都无,板着张化妆出来的白发白须苍老的脸:“有人找你。”
“?”
时时刻刻都有人找云翊,陌柏一概挡驾。除了迫不得已让云翊露个脸,替小凤凰站个台之外,云翊可是不用应付任何人的。
“出来说话。”
云翊一头雾水,跟着他出去。小招见爸爸要走,颠起双腿跑来:“爸爸去哪里?带我!”
陌柏直接制止:“你不能去,待在教室里。”
小招反而抓住云翊的手:“爸爸带我。”
“乖,你在这儿等我。小朋友们来了,你就先跟他们玩。”
小招不情愿地松开手:“哦。”
“怎么了?谁要见我?”云翊跟着陌柏往外走。
陌柏顿住脚步:“你有没做过不该做的事?”
云翊脑海中瞬间划过N件事。收费替人捉妖、收养大妖、骗华佗来治病、与邪神做交易……跟一个神明同居。最要命的,他还伙同神明从貘的回忆里压榨出了陌柏的秘密。
好像没有一件是该做的。
云翊从容且坚定道:“没有。”
“那就行,可能是我多虑了。”陌柏紧锁的白眉放松下来,神色缓和许多。
“到底怎么了?”
“有警察上门,”陌柏扫眼云翊,“指名道姓要找你。”
云翊:“……”
上门的警察,云翊居然认识。那时云翊把韩百万交给青鸾,青鸾出够了气,将韩百万扔到凤凰里派出所。
韩百万是个悬赏五万的通缉犯,以致于整个派出所对青鸾的印象都特别深。云翊后来找青鸾找进派出所,负责接待他的就是眼前这位老民警。
老民警比云翊还意外:“诶呀!怎么是你呢?我记得你,你是神童的哥哥啊!”
云翊顺口说:“是啊,是我。”奇了怪了,指名道姓来找他的警察,不知道他的模样?
陌柏满脸问号,又不好问,狐疑的目光在云翊和老民警脸上扫来扫去。
老民警笑起来:“上次的悬赏金领走了,存起来没有?”
云翊笑笑,含糊其辞:“谢谢你们。”
“悬赏金?”一个声音叫道,“云翊你在外面赚这么多钱,想过我们吗?”
云翊皱了眉,瞥见佘雨山领着李茉莉,从家长群里挤出来。
陌柏也皱着眉:“喊什么喊?他赚钱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佘雨山挺起胸膛,扬起下巴,大声道:“我是他亲爹!”
“他的发肤骨血,是我所赐。他这条命都是我给的!你说关不关我事?”
陌柏脸色一沉,目光投过来。
云翊抿着唇,微微点头。
老民警搓搓手:“佘先生,别激动。”他转向云翊,“你父亲找我们报警,说你失踪,他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在系统里查到你在这幼儿园上班,他要求我带他来……”
云翊唇角往左侧单边一弯:“望海市有多少派出所?”
老民警一愣:“怎么也得一百几十家。”
“他偏偏挑你们的派出所报警,距离我们幼儿园不到两公里。你说我究竟失踪了没有?”
“对啊……”老民警恍然大悟,“佘先生,你们父子要有什么矛盾,我建议私下解决。你这么搞,可是有浪费警力的嫌疑。”
“我养大的儿子不认我,我不报警我怎么办?”
“人民警察为人民,没错吧?”
佘雨山本就身材魁梧,嗓门巨大。这会儿中气十足地喊起来,顿时吸引来许多道目光。
老民警:“呃……”
陌柏上前一步,一摆手:“有什么事,去我办公室说。”
云翊刚抬起脚,就听佘雨山斩钉截铁道:“我们不去!就在这里说!公道自在人心,让大家给评评理!”
李茉莉开口帮腔。一上来就带出哭腔:“我们也没办法,谁愿意丢这个人?千辛万苦把孩子拉扯成人,儿子翻脸不认父母。你们都是有孩子的,将心比心,换成你们受得了吗?”
小凤凰目前正式开班开到第五个。云翊带的二班人最少。一班和三班来得早,家长们对云翊有了解,也一直心怀感激。要不是云翊,小凤凰的设施条件比现在差远了。
四班和五班的家长们不知道以前的情况。而且他们中的某些人,对云翊甚至抱有怨气……全冲着云翊把孩子送来小凤凰,就是指望能进云老师的二班。
可云老师一个孩子都不肯接收,借口说什么二班特殊。
哪里特殊啦?不就是看不起他们的孩子吗?!
有家长趁乱泄愤:“受不了,肯定受不了哇!养个孩子多贵啊,养大了不认可还行?”
陌柏目光似箭,射向家长群。
那人立马闭上嘴。
云翊冲着李茉莉,平静道:“你不是我妈妈。你逼走我妈妈,你是破坏家庭的第三者。”
家长们一片哗然。
来送孩子的以妈妈们为主,这种事可真是听不得,听一次上一次火。
“真不要脸!”有人高叫,“好意思跑了来,简直有毒!”
“就是的,太可怕了!”
佘雨山拔高音量,盖过讨伐声:“一面之词!你亲妈去世很多年了!我一个大男人,如何独自拉扯你长大?”
他声情并茂,好似在演讲:“一个没有女主人的家是不完整的,就不是个家!一个没有母爱的孩子也是很可怜的……我、我都是为了你啊!”
云翊胃里翻腾了下。
佘雨山扯起虎皮装大旗的本事与日俱增,比之前又加强许多。
李茉莉接着演:“虽然我是你继母,但我给你的爱,不比我给我亲生儿子少!我担心你冻着饿着、害怕你不开心。你身体有个不舒服,我成宿成宿发愁,愁得睡不着觉。”
“我恨我不是你的亲生妈妈!可是不管我怎么付出,你在心里都跟我有隔阂对吗?你都不肯相信,我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呜……我好委屈……”
家长群又一次安静片刻。有人阴阳怪气道:“孩子翅膀硬了,不由爹妈。云老师年少有为,是精英人士,当父母的也该知足,就别打搅人家啦!”
有人马上反驳:“云老师是好人!别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
更多的人窃窃私语,边说边拿眼睛瞟云翊和佘雨山两口子,似乎想审判出个对错。
陌柏就像没听见佘雨山和李茉莉的话,他转向家长群:“我了解云老师,也信任他。哪个家长信不过他,等于信不过小凤凰。”
“没什么可说的,退园就是!我马上全额退款,一分不少!”
家长们集体一缩脖子,彻底安静了。
疯啦?谁想退园?三、四、五班,有一家算一家,哪家不是使出浑身解数才把孩子塞进来?
退园是不可能退园的,这辈子也不可能退园的。
老民警把手都搓红了:“我建议双方都冷静下,还是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下慢慢说,消消气。好吧?”
“家长呢不要太强势,孩子也不要太任性。都是一家人,家和万事兴,那个……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云翊冲老民警笑笑。去你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