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将亮未亮,江松坐在大巴车上半梦半醒。起得太早,意识还没归位,车厢里安静,少部分相熟的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开往梁湖县的车很快坐满。
江松在等张占,身旁的座位放了一个背包,却一直不见人来。他打开手机想询问,发现张占已经发了消息说不必等他,出了急事不得不要晚点再去。
恰巧一道声音询问:“你好,这里有人吗?”
是赵喆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就算江松再怎么不想承认,这个正欲坐在他旁边的,胸前挂着记者证的,就是货真价实赵喆羽本人没错。
从震惊到麻木只用了一秒,江松棒读:“……赵律真是多才多艺。”
赵喆羽朗朗一笑:“过奖过奖,恰好学过而已。”
……哈哈,那还真是挺“恰巧”。江松假装看窗外景色,完全不好奇为什么能够在医院组织的活动中遇见这位姑奶奶,但架不住有人硬要分享。
赵喆羽得意扬扬:“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不想知道,江松留给赵喆羽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赵喆羽丝毫没被影响,循循善诱:“我是带着任务的。”
什么任务都跟我没关系,江松眼观鼻鼻观心,坚决将沉默贯彻到底。
赵喆羽冷笑,心说我还治不了你,直击重点道:“你去看了王满江吧。”
那个90多岁行将就木的老头。
江松眼皮一跳,不知道赵喆羽提起这个想表达什么。
只听她道:“问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想不想活,我是该说你好心呢还是说你刻薄?”
“你应该不知道吧,你走后没多久王满江就死了,”赵喆羽睨他一眼,“老人家躺在床上不能说话,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你,谁知道你跟他说了什么,谁知道他是不是被你气过去的?”
“如果家属追究,你这行为完全有可能被定义为过失杀人,”赵喆羽低低地笑,眯眼逼近他,“江松,装正常人很难吧?”
大巴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负责人拿了大喇叭,在车最前方介绍注意事项。
江松没有反应,或者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良久,他平静回头,问:“所以呢?”
而赵喆羽不再接话了,试探的目的已达到,就算江松表面上装得不在乎,在他心中种下的种子也迟早会发芽。
赵喆羽面带微笑看向前方的负责人。
“……咱们院组织的下乡义诊活动,为期三天,目的地是梁湖县下的梁湖村。大家分三队,专家队负责县医院的义诊工作,教学队负责带领开展社会实践,宣讲队负责民众的卫生知识宣讲。具体分工名单发在群里,记得查看。”
“最后介绍一下活动随行记者,来自雀安晚报的赵喆羽小姐,大家欢迎!”
她起身,前后左右招手,简单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雀安晚报的记者赵喆羽,负责本次活动的新闻撰稿和宣发,大家如果有跟媒体新闻相关的问题都可以找我探讨。”
*
江松和张占被分到宣讲组。
下了车,队长简单说明注意事项,众人很快开始行动。
江松走在乡间小路上,和身前的张占隔有一段距离:“赵小姐来梁湖县不只是来当记者的吧?”
既想拉拢江松,赵喆羽便不打算隐瞒:“对,有项委托。”
江松很委婉:“……你要一直跟着吗?”
赵喆羽拿着相机录音笔亦步亦趋:“当然,这也是我的工作。”写新闻、处理委托和挖墙脚都是。
江松无言,近来不知道第几次生出迷茫。他能看出来赵喆羽在试图拉拢他,车上的那场交谈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是试探。可试探什么?江松知道自己感情淡漠,有些想法在旁人看来可能很反常,但他们就算知道了这个又能有什么用?
赵喆羽、林水萍,还有背后的巫翦,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想不通。如果可以,江松恨不得离这帮人八丈远,但……
他回头瞥一眼正摆弄相机的赵喆羽,只怕是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中了吧。
不过这也没什么,实力悬殊,再多的小动作在他们面前都无异于自掘坟墓,况且江松本就是个没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就算有想反抗的心也没反抗的命。尽管有些不爽,但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不管巫翦到底想干嘛,没直接要了他的命就说明他还有用,无孔不入的监视反而成保护。
江松提起嘴角:“那就有劳赵小姐了。”
行至一家独户,江松敲敲了门。
“你好,我们是市医院的,来跟您宣讲一下防艾健康教育及夏季好发传染病的预防。”
没人应。
江松又敲敲门,声音提高:“你好,有人在吗?”
“你好?”
“敲敲敲,敲什么!”门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咒骂,“没钱!”
江松和张占对视一眼,放轻声音道:“你好奶奶,我们是市医院的。”
“市医院也没钱!”
“奶奶您误会了,”张占半蹲下来,闭着一只眼往大门锁眼里瞧,“我们不收钱……”
“嗷!”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撞上他鼻子,整个人顿时眼泪汪汪,捂着脸在旁边倒吸凉气。
一位老太太拿根扫帚,尾巴对着他们戳:“去!去!别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