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就是把理论用到实践里去的时刻了。
颜雨真正色。
她虽然不是头一回上手,但距离上一次解剖,也已经隔了两年大学生活加半年的冷板凳职场了,颜雨真深吸一口气,按部就班地上前,首先对尸体进行尸表检验。
颜雨真在某些方面只认死理。
就比如历代法医前辈总结下来的流程经验,就算自己金手指再超前,她也不会选择越过流程,直接得出结论。
但因为这次尸体损毁得实在太严重,能观察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死者身份信息不明,性别女,根据牙齿和耻骨联合面形态,判定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五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间,体重......大概八十五斤左右,体型偏瘦,脂肪含量较低。”
颜雨真面不改色地给每一块尸块称了重。
“然后是面部、颈部、四肢、躯干......体表软组织被饲料粉碎机高度破坏,但骨骼相对完整,只有手骨和腿骨多处粉碎性骨折,左侧前颅严重粉碎凹陷......”
颜雨真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右腿腿骨有明显撞击碾压导致的粉碎骨折,综合判断,死因为撞击碾压致死。”
至于停顿的那一下,是她确认了尸体投影只会精准显示死因。
因为她在尸块上发现了多处撞击粉碎骨折的痕迹,说明死者死前遭受了不止一次撞击,但只有导致右腿和左前颅粉碎骨折的那一次撞击是致死原因,所以投影只会显示着两处伤痕。
接下来是解剖,Y字开膛是现行的标准方式,从左右肩峰汇合到胸骨上缘,再垂直向下切到耻骨联合。
人体有肌肉和脂肪层,这一步得用力下刀,而且要一气呵成,然后打开胸腔、腹腔,但分尸的凶手和粉碎机已经“代劳”了一部分,反而让这一步变得异常困难。
颜雨真仔细从尸块里搜寻出还算完整的胃和肝脏,勉强提取了一点胃内容物。
胃内容物本来是推断死亡时间最好的依据,如果死者在进食后很快死亡,尚未消化的胃内容物甚至能提供更多有用信息。
但如今,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颜雨真只能努力通过体表的尸斑、蝇蛆生长情况、胃内容物的腐败程度,艰难地做出判断。
“死亡时间,两周到一个月之间......咦?”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其中一块小腿的尸块上,找到了一片大约两公分大小的完整皮肤。
她用镊子夹起来,凑到灯光下,谢正毅也跟着一起仔细观察。
那不是普通的光滑皮肤,而是像羊皮纸一样,表面带着地图状的纹路,符合陈旧性瘢痕的特征。
师徒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烫伤。”
随后两人一齐上手,又找到了好几块带有瘢痕特征的皮肤。
“看来死者很多年前,小腿到脚部遭遇过严重的烫伤,留下了瘢痕。”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发现,这么明显的特征,自然更容易用来排查死者的身份。
尸体损毁到这个程度,能检验的基本都验完了,颜雨真直起腰,轻轻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里头好像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浑身不踏实,就像人的第六感,会因为一些不起眼的偏差,预感到潜在的危机一样。
可我以前也没这种天赋第六感吧?
那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呢?
颜雨真正琢磨着,谢正毅的提问环节就来了:“死者死因是脑前钝器伤,你怎么确认是车撞伤,而不是锤子之类的凶器击打伤呢?”
这种基础知识,颜雨真张嘴就来:“如果是凶器击打,坚硬的颅骨会留下明显的棱角痕迹,而且凶器的接触面积小,损伤有明确的着力点,伤处的骨骼会是完整的凹陷形态。”
“但死者头部的创面面积很大,呈现弧形但没有棱角,骨骼呈粉碎性骨折,没有固定的形状,同时还伴有其他部位的骨折,所以推断为车撞伤。”
“很好,基础知识非常扎实。”谢正毅不吝啬夸奖。
颜雨真却愣住了。
撞击?创口?证据?
当这些片段在她脑海里串成一条线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那股不安的源头。
她立刻重新拿起镊子,拨开皮肉和头发,在创面上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死因是死者最能指控凶手的位置,因为很多证据,都有可能留在死因形成的部位。
而颜雨真从创口深处夹出了一小块金属碎片。
它是灰金属色,血液掩盖了它的金属光泽,让它和头骨碎片几乎融为一体,但它恰好卡在了颅骨的缝隙里。
颅骨作为保护大脑最坚硬的骨骼,扛过了饲料机的粉碎,把这个证据保留了下来。
终于,心里那股不安消失了。
颜雨真小心翼翼地把金属碎片放进证物袋里,和她在现场发现的那几根烟头放在一起,留着当证据。
正高兴着呢,余光里忽然扫见尸体上方仿佛钻出一缕白光,朝她冲了过来。
颜雨真连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大概是刚才集中注意力太久,被解剖台上的灯晃了眼吧。
颜雨真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