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雨真脑海中蹦出一个声音,在给她敲退堂鼓。
而那声音已经逼近到仿佛要碰到她的衣角了。
躲起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大脑被恐惧支配,颜雨真先前的盘算和谋划被全盘打乱,她根本没法冷静下来思考,只能顺着这个念头,左顾右盼地寻找,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右前方。
那是一条小路,仿佛是她的生路。
颜雨真迫不及待地拖着自行车跑了起来,跑向那条命运留给她的转机。
就在即将拐进小路的那一刻,迎面一阵晚风吹来,拂过她满头的冷汗,颜雨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纷乱的思绪忽然清晰了。
她是颜雨真。
她不是那一晚的慧慧。
她神色幽深地看了眼眼前的小路,忽然转过身来。
来不及寻找趁手的武器,她索性手上一使劲,扛起了自行车。这种重量不论丢在谁身上,也够他喝一壶了。
就在她准备瞄准声音砸过去的时候,那催命一样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安静得好像从未出现过。
原本好似不可战胜的“黑暗怪物”,竟然...不敢走出黑暗?
她担心对方杀个回马枪,一直举着自行车没敢动,又等了一会儿,后方的村道上果然又传来了声响。
颜雨真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瞄准,准备投掷的手却顿住了。
“婆婆?”她有些意外。
蔡婆婆喘着粗气从黑暗里走出来:“娃儿。”
“你眼睛不方便,怎么追过来了。”颜雨真放下自行车,过去扶她。
“这条路老婆子天天都走,熟得很,我眼睛又不好,白天黑夜的有啥子分别嘛。”蔡婆婆笑了笑,“夜路危险,我担心你,让老婆子把你送到镇口,好吗?”
蔡婆婆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像是生怕她拒绝,蔡婆婆又一次开口,更像是请求:“好吗?娃儿,让婆婆陪着你吧。”
颜雨真没有拒绝,一手搀着婆婆,一手拖着自行车,两个人相伴着走回了镇上。
出了村口,又到双桥镇口,蔡婆婆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像是打定主意要给她送到家门口。
但这一来一回的距离太长,虽然蔡婆婆每天都会来双桥镇,却未必去过巫川县,颜雨真不放心她一个老人家走陌生的夜路。
正想着怎么劝说她回去。
“真真!”“雨真!”“姑姑!”
三道声音同时在双桥镇口响了起来。
颜雨真循声望去,是妈妈、嫂子和侄女,三个人手拉着手,在镇口等她。
“娃儿,是你的家人吗?”蔡婆婆问。
“是,她们来接我了。”
蔡婆婆像是松了口气,慈爱的笑容再度绽放在她的嘴角眼尾,又使劲搓了搓颜雨真的手,最后,还是舍不得地松开了:“快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
“可是,婆婆你自己回去...”
蔡婆婆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这条路,老婆子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了,以前能走,以后也能。”
说完,便干脆地扎进了黑暗里。
“妈,嫂子,宝儿。”颜雨真蹦蹦跳跳冲过去,在每个人脸上亲了一口。
张茹秀和何招金明显有些僵硬,这个含蓄的年代,对于颜雨真时不时就来一下的热烈表达,她们接受得还有点缓慢。
倒是颜宝芸接受良好,眼睛亮晶晶的,用稚嫩的童声回道:“幼儿所的老师今天教了,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姑姑喜欢我,我也喜欢姑姑。”
“宝儿真乖!”颜雨真开心道。
人一高兴,就爱宠孩子。
所以看到颜宝芸高举双手求抱抱的时候,颜雨真想也没想,单手一捞,托着屁股就把孩子抱起来了。
“颜宝芸!又耍赖皮,回去的路还这么远,下来自己走。”何招金轻轻呵斥,只是在她那张温柔的脸上,生气的表情也并不可怕。
“不嘛。”颜宝芸嘟着圆滚滚的脸蛋,两只手圈着颜雨真的脖子不松,“我就要姑姑抱。”
“没事嫂子,宝儿又不沉。”颜雨真一脸轻松。
转而又歉意道:“抱歉啊嫂子,自行车前胎爆了,我明天就找人补。”
何招金温柔地笑了笑:“没事,我明天正好跟人换了晚班,我拿去补吧。”
张茹秀轻轻叹了口气:“阿金,你咋个又替人上晚班啊。”
何招金是纺纱厂的纺织工,厂子为了提高生产效率,实行不间断三班倒制度,早班早八晚四,中班接着四点到零点,晚班要从零点干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这样的制度下,大家都喜欢早班,而讨厌违背人类正常作息的晚班,但何招金好说话,轮到她上早班的时候,时不时就被人换走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一笑了之:“晚班有补贴,还能多拿点钱,挺好的。”
张茹秀也只是叹气,没再说什么。
颜雨真看过去,母亲和嫂子是同样温柔善良的人,她们是符合各自时代下,贤妻良母的模板。
而颜雨真却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受益方,过上了被她们照顾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可她们的人生还有很长,她依然希望她们能找回自己。
“没事,明天我去接嫂子下班,这个早班一定给要回来。”
“雨真,真没事。”
“怎么没事,欺负我们家的人,就是有事。”颜雨真说完,不等何招金再说什么,就转移了话题。
“宝儿,坐不坐飞机?”
“坐!”颜宝芸兴奋地像个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颜雨真把她放在自己背上:“坐稳咯。”
她背着她在路上七扭八拐地跑了起来。
一时间,幽黑的路上,满是颜宝芸欢快的笑声。
“这个真真,就爱带着孩子胡闹。”张茹秀嘴上这么说着,笑意却从眼底透了出来。
她和何招金对视一眼,伸出胳膊,何招金也自然地挽上了她,两人看着前面欢快的快要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
“咱们也出发!”
夜晚的风吹起自由的灵魂,两个人笑着,也跟着小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