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记得周围是海水腥臭,咸涩的味道。
可睁开眼,迎接他的不是翻涌的海浪,也不是刺眼的火光,而是一片柔软的白。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海水咸涩的味道,不是很好闻,但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觉得浑身沉重得像坠了铅,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是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模糊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这是死了吗?
死之前的潜意识?
是梦吗?
他缓了许久,扶着沉重的脑袋起来。
周围一片虚无。
忽然眼前的景象开始转变,人语声与风轻拍树叶的声音渐渐清晰。
他看了看逐渐清晰的景象,好像……梦……
是一场从深海里捞起来的、关于过去的梦。
他像个局外人,飘在半空中,看着眼前一点点铺开的画面,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画面的开头,是仲夏的黄昏。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颜色,金红色的光洒在别墅区的柏油路上,把路边的香樟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小小的宋浅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攥着个新买的玩具,正撅着屁股往路边的花坛跑。
他是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爸爸说今天有客人,不让他乱跑,可他憋了一上午,实在想出去抓几只蚂蚁。
跑的时候太急,脚下绊到了花坛边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身影上。
“唔——”
一声轻软的闷哼响起。
宋浅摔在地上,屁股火辣辣的疼,手里的玩具也滚出去老远。
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
那是个比他小一点的男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嘴唇却透着淡淡的粉。
他的个子比宋浅高一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看起来有些虚弱。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应该是保镖,此刻正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那个男孩。
同时看向宋浅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你是谁家的小孩?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其中一个保镖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提宋浅的胳膊,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浅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衣角,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就在保镖的手快要碰到宋浅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男孩轻轻抬手,拉住了其中一个保镖的袖口。
“别碰他。”
男孩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被风一吹就会散的沙。
他看向保镖,小小的眉头皱了皱,“是我自己站在这里没看路,不怪他。”
说完,他又看向宋浅,温柔的笑了笑,伸出干净细长的手,轻轻擦了擦宋浅脸颊上蹭到的灰。
“你没事吧?疼不疼?”
宋浅愣愣地看着他,屁股的疼好像都轻了些。
他看着男孩干净的眉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玩具,连忙捡起来,递到男孩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叫宋浅,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这个给你,赔礼。”
男孩低头看了看玩具,又抬头看了看宋浅紧张的样子,轻轻笑了。
他的嘴角梨涡浅浅的,像盛了星光。
“我不要玩具,”他说,“你没摔疼就好。”
这时,远处传来了宋浅妈妈的声音:“浅仔——浅的你在哪里?”
糟了,偷溜出来要被妈妈发现了。
宋浅一听,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又急忙看向男孩,小声说:“我要回家了,下次我来找你玩,给你带好吃的,就当给你道歉!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眨了眨眼,轻声说:“我叫……。”
忽的一阵耳鸣,宋浅并没有听到他说他叫什么。
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宋浅飘在半空中,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欢天喜地地跑向妈妈,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男孩挥挥手。
而那个小男孩,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的咳嗽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断断续续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那个保镖连忙递过一杯温水,男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又把杯子还给保镖,目光依旧追着宋浅离开的方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小朋友是谁呀?”年轻时的宋向芯问道。
“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他了,但是他没怪我,应该算是刚认识的朋友吧。”
“妈妈,爸爸不在吧?”小宋浅岔开刚才那个话题,急切地问道。
宋向芯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你爸在家等你呢。”
不!
小宋浅传来一声哀嚎……
宋浅就在一旁看着,他虽然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但想起之前日记里记到的事情,他大概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小岁。
这是小宋浅和小岁的第一次见面。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童年的池塘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画面一转,到了宋浅八岁的生日前一周。
宋浅的生日是在夏天,七月的尾巴,天高气爽。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偷偷在心里列了好长一串愿望清单:想要一个新的绘画本,想要爸爸带他去游乐园,想要邀请自己的好朋友来家里玩。
但是爸爸死活不同意,他说可以带宋浅去游乐园,但是邀请好朋友这件事不行。
宋浅还抱有一丝希望,问道:“许灿也不行吗?”
“不行。”
宋浅闷闷不乐的去上课了,他是一个beta,许灿是一个 Alpha,两人虽在一片校区,但楼层不同。
在路上的时候,因为许灿死活要追一条小黄狗,导致两人十分成功的迟到了。
两人也十分成功的被罚站,许灿的教室在四楼,宋浅在二楼,照理来说,两人应该站不到一起去。
但很巧的是,许灿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而恰巧老师让许灿站到办公室门口,于是两人便站在一起,成一排木鸡。
教学楼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来,宋浅往后站了站,不想被晒到。
“你吸血鬼吗?碰到阳光就会嘎?”
宋浅转头瞪了他一眼:“都怪你,你个大坏蛋,非要追一条狗,不追就不会迟到了。”
“哎呀,不就迟到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宋浅转过头不再搭理他。
他的视线朝对面的一栋教学楼望去,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小岁啊……
许灿转过头来时,正好看到宋浅一脸出神的望着对面教学楼:“看什么呢?那边是联盟内部人员孩子们上学的地方?怎么?有你认识的?”
宋浅摇了摇头“没有。”
当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对面教学楼的那个身影似有感应般转过头来,两条视线就这么相隔撞上。
就是小岁……
……
宋浅他们罚站了两节课,而两节课下后正好是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许灿歪七扭八的站着,一只手搭着宋浅的肩:“啊!快扶着我,我脚麻了!”
宋浅老老实实的站着,看着许灿解麻。
他一脸麻木的望向旁边,发现从楼梯拐角上来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看到宋浅,保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宋小少爷,我们家小少爷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宋浅认出这是他上次撞到那个小朋友的保镖,那温和的表情丝毫不见上次凶狠的样子。
宋浅有些疑惑:“送我东西?什么?”
保镖递过来一个食盒,食盒是木质的,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油纸,油纸上面放着几块小巧的桂花糕,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牛奶糖。
是希斯品的应季糕点。
“少爷说这是给他朋友的,他等会儿过来,让我先给你。”说完保镖便走了。
“哟呵,你啥时候还认识新朋友了?我咋不知道?”
“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