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漫过山峦铺洒在山间曲径,一袭素薄衣衫的穆姜南踏过冰凉青石,往寺院后山独行。
白日见到的僧人转瞬便不见踪影,眉眼与印象中相同,想来便是当年与母亲激烈争执后不欢而散的秃驴。
刚绕过曲折回廊,便见陆愈安执一盏素纱宫灯静立檐下暗处。
暖柔灯辉漫过他轮廓分明的眉眼,清雅温润,风骨卓然。
“小妹。”
穆姜南笑着走近,“兄长既已奉旨返宫复命,为何还滞留在此地?”
“太后所需的药材须在破晓时分采撷,故而暂居寺中。我白日瞧你心绪不宁,是因为寺内某人的缘故?”
穆姜南指尖收紧,“那位……”
“是他。”陆愈安眸光微沉,“白日我去见他了,但他对往昔旧事只字未提。”
“……嗯。”穆姜南冷冷道:“兄长先前修书,叮嘱我随同萧靳文一起入山,莫非是一早便知晓此人回来了?”
夜风卷着山间的清冽寒气拂面而过,陆愈安低笑一声,“跟我来。”
二人循着山道缓步前行,灯影摇晃,在石阶上映出斑驳错落的暗影。
“你与荣亲王…如今关系怎样?”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提起他。”
陆愈安回眸侧目,“他待你的心意与众不同。”
“荣亲王素来行事不羁,我曾救他性命,纵使他身份尊贵,视世人如尘芥,表面也不会与我太过疏离。”
“那魏轻衫呢?”
“安定小将军?”穆姜南微怔,随即淡淡摇头,“少年心性赤诚热忱,待外人也是这般模样。”
“你倒是看得通透,处处周全。”陆愈安不再追问。
辗转穿过几重廊院,二人驻足于一间清幽僻静的禅舍外。
室内烛火幽微,窗棂之上依稀映出道禅修的人影。
穆姜南眼眸微眯,低声道:“四下无人,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自诩世外高僧之人,向来自认万事尽在筹算之中。”陆愈安柔声安抚,旋即推开禅门侧身相让,示意她先行入内。
钟声穿破冬夜荡开山间死寂,惊得枯枝间栖宿的鸦群振翅四散,啼声划破沉沉夜色。
“去吧,我守在门外。”陆愈安停顿片刻,语气温软地补充道:“寸步不离。”
穆姜南抬眸回望着他,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狐裘斗篷,深吸一口山间寒冽空气,遂抬步踏入禅房。
“吱呀——”
陈旧木门缓缓闭合,室内昏黄的光晕落在那僧人光洁的头顶,泛出细碎冷源。
“施主夤夜到访,可是为求一个心结答案?”
醇厚沉哑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老和尚双手合十转过身来,淡然无波的眼眸覆着岁月风霜,看似浑浊陈旧,眸底却有暗芒隐隐流转,深不可测。
穆姜南收回视线,寻了处木凳落座,“大师知晓我今夜会来?”
觉尘颔首,“春芽破土,秋叶归根,山雪终融,冰河将解。晨钟不候迟客,残烛独照归人,世间缘法皆有定数,该至之事,终归会至。”
穆姜南闻言不由低嗤一声,直白道:“我若是多诵几卷经书也能满口禅理。所以,我母亲究竟因何而死?”
觉尘并未作答,抬手指了指炭炉上烹煮的铁壶,“先饮盏热茶暖身吧,你与令堂一般,性子皆过于急躁。”
“我素来率性而为,倒叫大师见笑了。”穆姜南昂首抱臂,“大师让我好找,看来檀香缭绕寺庙早已磨软了大师的心性,才会长年避世,不敢见人。”
“姑娘,贫僧法号觉尘。”老和尚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愠色。
“姑娘?”穆姜南眉梢微挑,笑意更冷,“大师怎的如此健忘,竟连我姓氏都记不得了?”
觉尘轻叹开口:“你终究…对过往诸事一无所知。”
“那便尽数告诉我!”穆姜南斜倚在坐榻,“我母亲因何离世?为何你是见她最后一面的人?你与萧靳文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母亲的事到底与皇贵妃有无牵连?”
觉尘眸光突然变得深邃悠远,他踱步至窗前孑立,“你母亲穆少莲,乃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那是自然!”穆姜南不假思索。
“她心性卓然,见解迥异于世人,不仅精通岐黄之术,可医世间诸多疑难杂症,更兼通天文地理,心怀众生,主张男女平等、废奴止奴……这些事你自幼亲眼所见,应该还记得。”
穆姜南霎时沉默。
这些言论放在皇权至上的世间,本就是忤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语。
“所以,是你将我母亲诱出后,痛下杀手?”
“她太过耀眼,如长夜孤月光华万丈,引得无数人倾心追随,为之赴汤蹈火。其中便牵扯了诸多万万不能招惹的势力。”
穆姜南猝然起身,狠狠道:“你也动手了!”
“丫头,未摸清来龙去脉,便不要随口牵连别人。”觉尘说罢语气沉了几分,“那日我得知消息后,便告诉你母亲必须马上离开,若是执意留下非但自身性命难保,连你也会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
“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