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看着他,慢慢把手递过去。宋晓握住了,冰凉凉的两只手碰到一处,谁也没有松开。他使了劲,把江予从泥里拉起来。江予的腿麻,站直的一瞬朝前倾了倾,宋晓的肩膀迎上来,用半边身子撑住他。
雨渐次收了,天边有极淡的一线白,从山脊后透出来。
宋晓扶着江予走。一只手始终握着他的手腕,不是搀,是攥,像一松手人就要往地里陷下去。指腹贴在他腕间,能觉出脉一下一下地跳。江予的左手垂在身侧,裂口的血已经止了,但整只手胀得厉害,指尖冰凉。他说“不用”,宋晓不理会。他又说:“我脚下有数。”
“你有数个鬼。”宋晓闷闷地说,眼睛顾不上看他,只盯着路。
几个脚夫在前头轮流抬着余下的货。货箱上裹的油布还在滴水,洒了一路。雨停之后,云没散,天白得发青。山路往下走,泥滑得站不住,江予被攥着的那只手成了他的借力处。宋晓有两次自己打滑,都硬用后脚跟抵住,反把江予的手握得更紧。江予没再挣。
到山脚时,路宽了些。一个脚夫回头说:“前头就上镇街了,再走一程。”
江予喉头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发白,干得起皮。宋晓脚步没停,只把扶他的手又往上提了提,像要给他借一点力。天已经蒙蒙亮。街面湿着,青石板上一层水光,几个铺子的伙计正下门板,听见动静,扭头看他们。一行人湿得不成样子,货箱上全是泥浆,像从河底捞上来的。
宋晓问了一个下门板的伙计,医馆在哪。那伙计往斜里一指:“街尾那家,老邢大夫,开门早。”
医馆在街尾。门板还没下完,只开了半扇。宋晓上前叩门,叩得急促。一个老大夫从里间出来,披着件灰布袍子,鞋还没提好。他看见江予垂在身侧的手,眉头皱起来,把门拉大些:“进来。”
江予被宋晓按在一条长凳上。老大夫提了铜盆来,倒上温水,把江予左手上的帕子解开。那帕子一离了伤口,裂口又渗出血珠。老大夫拿软布浸了水,一点一点洗。洗净了才看清:虎口裂开一条,肉翻着,边上肿得发亮。他抬眼看江予:“怎么弄的?”
“刀背砸的。”江予说。
“这根筋没断,还连着。缝两针。”老大夫说着,去里面取了针和药箱出来。宋晓站在一旁,脸白得跟灯纸似的,眼睛盯着那针,又不敢看,偏开脸去。江予倒没什么声,只在那针穿进第一针时,右手在长凳边上抓了一下。宋晓伸手握住了他。老大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缝完两针,又敷上药。老大夫拿干净的布条重新裹了,裹到第七圈,抬头对宋晓说:“手底下没了轻重。这是用人的手腕子不当手腕子用了。”他从药柜后拿出几包配好的药,搁在江予手边。宋晓去掏银子,从内袋里抖出几块碎银,湿的,还沾着泥。老大夫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把多的一块退回来。
“够不够?”江予问。
宋晓说:“够。”
他把药包往江予那边推了推,补一句:“你管我呢。”
江予没再说话。他坐在长凳上,慢慢活动手指。左手五根指头肿得厉害,拳不拢,只能一点一点地收,收到一半,虎口像被人从里面撕了一下。他试了三次,没能把左手完全攥住。第三次,他额角已经见了汗,把手放回腿上,不试了。
老大夫到后头去洗铜盆,水声一响一响地传过来。江予偏过头,把最前头那个脚夫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脚夫弯着腰听,点点头,又回头朝门外蹲着的几个扬了扬下巴,说:“我回宣平镇,让石头来换我。货先寄在镇上脚行,等他到了再走。”
江予“嗯”了一声,补一句:“叫石头走东边官道,不要贪快。你顺路去镇尾里正处报备一句,山坳遇匪,货损要销账。”
脚夫应着,转身出门。
天光大亮。街面上人声多起来,一个挑担子的从门口过,竹扁担吱吱地响。宋晓走到门槛边坐下。他太疲了,两条腿像灌了泥。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把他前额一缕湿发撩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截血布条还在他手里攥着,从泥里捡出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脏污、发硬、皱巴巴的,混着药味和血腥气。他攥得指节发白,没往泥水里丢。
身后,江予还坐在长凳上。老大夫在药柜前归置瓶罐,陶瓶碰着陶瓶,一声一声地响。宋晓的肩膀动了动,像被什么从后头轻拍了一下。他没回头。
“别坐着了。去赁个地方,把湿衣裳换了。”江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又低又慢。
宋晓没应。他望着街口。风大了些,把檐上的雨水吹下来,一阵一阵地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他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那截血布条贴着腕子,又潮又冷。他想丢掉,也想过就搁在门边,等会儿风一卷,不知吹到哪去。可他到底没松手。
脚夫们在街对面墙根下蹲成一排,货箱叠在身后。一个脚夫拿了块半湿的麦饼掰开,递一块给旁边的人。宋晓看见他们都没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嚼,像嚼的是这夜剩下的最后一点气力。
江予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被日头投在地上,斜斜地往门外铺过去,正好碰到宋晓的背。江予没走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把这东西留着做什么。”江予说。他看不见宋晓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脑勺被风吹乱的一小撮发。宋晓没回头,声音哑着:“就留着。”
江予不说话了。医馆后头飘来熬药的苦味,一阵一阵,和满街潮气裹在一处,盖过了宋晓手里的血腥气。他慢慢地、极轻地,把那截布条叠起来,叠成小小一块,往怀里塞了塞,又想想,塞回了袖口深处。
太阳从街尾的屋顶后漏出一半,光落在宋晓的膝头上。他的蓑衣早不知丢在山坳哪一处了,身上只穿着那件半旧的袍子,湿透了,又干了一半,糊着泥色的水渍。他仍坐在门槛上,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小块影子。
“进来,把褂子脱了,我给你把后背看看。”宋晓说。
江予没问为什么。他动了动,衣料擦着门框,走到长凳旁坐下。宋晓从门槛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朝里头喊了一声借个火炉。老大夫没回头,只从里间应了。
江予坐在长凳上,看宋晓在药柜下蹲下来,去找炉子。那截袖口里的血布条随着他动作,极轻地,在他腕间硌着。
宋晓在药柜下翻出个小泥炉,又从墙根提了半筐炭。他蹲着,拿火引子打火,手抖,打了几下才着。炭刚点着时冒出一股青烟,窜上来,呛得他偏过头咳。江予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蹲在那里把炭一块块码进去。火光瘦,照得宋晓下巴上沾着的干泥都显出来。
“把褂子脱了。”宋晓没抬头,用火钳拨了拨炭。
江予抬手解衣绳。他右手勉强能动,解到一半,发现左手指头肿着,使不上劲。宋晓从地上起来,把火钳搁在炉边,走过去。他站在江予跟前,低头帮他解。那衣绳也湿过,发涩,宋晓解了两下才扯松。褂子脱下来,里衣也褪到一边。江予的后背露出来,左边肩胛以下有一道旧疤,横在皮肉上,颜色发白,边缘毛糙。宋晓看见了,手指停在半空。
“这什么。”他说。
“以前的。”江予说。
宋晓张了张嘴,像要再问。话到嘴边又停住,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江予看着他,目光平静,也没去问他想说什么。两人之间空着一小段沉默,只炉上炭火轻响,像有什么在火里裂开又熄灭。
宋晓没再问。他拿一块干净布,到炉边暖了暖,回来给江予擦背上沾的泥水。布擦过旧疤时,江予肩背绷了一下。宋晓放轻了,像擦什么瓷器。擦到后腰,有一片青紫,看着是刚才混战里被人踹的。宋晓的手停在那上头,没按,只贴着。
“疼不疼?”他问。
江予说:“不疼。”
宋晓把布翻了个面,擦他后颈。他看见江予脖颈上还有一道细口子,是刀风扫的,已经凝了血线。他指腹极轻地碰了碰。
“你也坐下。”江予说。
宋晓没动。他把布放进铜盆里洗了洗,水变浑了。他去里间拿了一件老大夫递来的干布巾,回来搭在江予肩上。然后他自己在长凳另一头坐下,离江予一肘远。炉火弱下去一点,他又去拨了拨。
火光跳起来,一屋子药柜的影子都跟着动。江予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蜷了蜷。宋晓盯着那炉火,炭上冒出的火苗蓝红蓝红,没个定形。隔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嗓子有些紧,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一点。
“你左肩那道旧疤,我不问。可你总得让我知道,还有没有别处我没瞧见的新伤。”
江予看他。宋晓没看他,眼睛还是对着炉火。
“就手上这一处。”江予说。
宋晓的手指在膝头上慢慢收紧了。他转过头来看江予,江予也正看他。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药柜上,高高低低,辨不分明。
“那你记着,往后走货再遇上这事,先护你自己。”宋晓说,声音低到像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
江予没说话。他慢慢伸出右手,越过那半肘距离,按在宋晓的手背上。宋晓的手冰得厉害,像刚从雨里长出来还没干透。江予的掌心也不暖,只一点点温度,往他手背渗。
宋晓不动,由他按着。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你这个人,怎么总不听话。”
江予的喉咙动了动,没接话。炉里的炭轻轻响了一声,像有什么在里面裂开了。
宋晓低头看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又抬起来看他的脸。他眼眶还红着,湿气已经下去,只剩一道红,从眼尾拖到鬓角。
“先把药喝了。”宋晓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凉了更苦。”
江予的手向下压了压,覆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