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巷口,他就看见了宋晓。
宋晓站在陈宅西口往北一点的位置,肩头贴着青灰砖墙,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截影子。他穿一件青灰衫,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仍系着那截拴过油衣的细麻绳。那绳已经磨毛了,颜色发灰,松松套在腕骨上。他显然是赶路回来的,衣摆下还沾着泥星子,裤脚也湿了一小片。江予脚步慢了半拍,随即又照原速走。宋晓看着他,没动,只有胸口一下起伏,压得很低。
“你也来挖人?”宋晓开口,声音比巷子里的风还凉。江予没停,视线从宋晓耳畔越过去,落在巷尽头那面被夕阳照红的墙上,说:“我只让人不帮万和堂,没让人进野禾。”宋晓嘴角往上一撇,拉得很薄:“那和挖有什么区别?你对我家,从没手软过。”江予经过他身侧,左肩与宋晓右臂相隔不到半尺。宋晓没让,也没看他,只垂着眼,目光钉在墙根那片湿苔上。江予闻到自己衣服上的药味,混着陈宅里的旧纸味,被风吹到宋晓那一边。他没停,只低声说:“对宋家,我从不手软。对你,我一直在拦。”说完,人已经错过去几步。宋晓没回头,肩背绷得极紧,颈后那截骨头在暮色里突起。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成拳,那截细麻绳陷进掌纹里,勒出一道浅印。他嘴合着,下巴有些抖,又很快咬住了。巷子通向东头的路越收越窄,青灰的墙身把两个人各挡在一边。江予走到拐角,左肩被穿堂风一吹,疼得脚下慢了一瞬。他没停。巷子里静得只剩风。他过了拐角,整条巷子就只剩下风,和风里那点半散的药味。
宋晓在原地站了很久。天一点点沉下去,墙头上最后一点暖光褪成了灰。他抬脚,没有朝万和堂方向,反而折向陈宅后门。后门虚掩,门边一堆干药渣还没扫净,踩上去沙沙响。他推门进去,陈老药师已经把樟木箱盖上,正拿一块湿布抹堂屋的药柜。屋里已经空了大半,药屉开着的少,关着的多,那些空出来的格子像一张张合不上的嘴。宋晓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陈老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他,手上动作没停,只点了点头:“少东家。”
宋晓看见墙边药柜最下一格落了把黄铜锁。那锁不大,旧得发亮,锁孔边积着薄灰,显然是刚锁过不久。他问:“你答应了我爹,在总号再坐一个秋。如今连声也不做,就走?”陈老药师把湿布折了两折搭在木凳上。他说:“少东家,老朽干不了。万和堂那几味,火候在谁手上都是烧,不如不烧。”宋晓把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上麻绳。他走近药柜,在铜锁上碰了一下,没使力。锁身冰凉,像在柜里浸了多年。“有人出重金。”他说,声音不高,“也有人出方子。”陈老背对着他,又去抹药柜最上格。那格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层灰。他抹完,说:“少东家,你这家,老朽看不住。”宋晓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看陈老把药柜上的灰一点点抹净,像要把几十年的痕迹都擦掉。他转身走出后门,鞋底踩在干药渣上,发出细碎的断响。
天已经暗下来。后巷窄得只容两人并排,墙头露出很窄一条天,颜色发青。宋晓走出巷口,左右看了看。巷口没有江予。石台阶下头积着点水,映着一点西边余亮,晃了晃就灭了。他站在台阶下,把袖口放下来,腕上麻绳被汗浸湿,勒出浅浅一道红印,像一圈细线。他低头看,右手去解,解到一半,又停住。那根绳从腕上滑下来,带着一点潮气。他没扔,反绕成小圈,收进怀里。那圈极小,只够卧在掌心。他站了片刻,迈步朝万和堂总号的方向走。石板路在脚下一下一下响,越走越快。路边的铺子大多已摘了幌子,只剩几盏檐灯在风里头摆。宋晓走了一段,身上发冷。他没停,把前襟拢了拢,步子又提了半分。万和堂总号的黑漆门柱从街那头慢慢显出来,门头上那方老匾还亮着一点灯笼光,照得“万和堂”三个字半明半暗。他走到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怀里那圈麻绳往深处按了按,才跨上台阶。
门里有人迎出来,是守店的老伙计,见是少东家忙道:“老爷晌午就差人传话,急召您回来,等了半日了,在二进偏厅。”宋晓“嗯”了一声径直往后走。他穿过前店,两边药柜依次排着,柜门都关着,空气里浮着熟地、甘草、茯苓混成的老气味。他走得很急,带起的那阵风把柜头一本摊开的方签吹翻过来,又落回原处。偏厅的帘子半卷着,里头亮着两盏灯。宋晓在帘前站了站,把呼吸放平,才伸手去掀。
偏厅里灯芯爆了一下,宋晓掀帘进去。宋齐坐在东边靠窗一张矮背椅上,膝上摊着一卷旧药目,身边小几上搁着半碗凉透的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先把宋晓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说:“下船了?”宋晓点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宋齐没招呼他坐,只把药目卷起来,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陈老的事,你知道了。”宋晓说:“我刚从那边回来。”宋齐喉咙里极轻地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他端起那半碗凉茶,没喝,转在手里看碗沿上一道细裂。“他走,我不怪他。”宋齐说,“坐堂几十年,该还的算还了。我不怪他。”他说到第二个“不怪他”时手指收紧,那茶碗在掌心里转不动了,停在裂口朝外。宋晓看见他爹指节发白,腕上青筋一条一条浮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宋齐把碗放下,抬头看宋晓:“江家允了他什么?”宋晓说:“重金,加方子。”宋齐点头,像早料到似的。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在巷口碰见谁了?”宋晓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才道:“江予。”宋齐又点头,没有追问江予说了什么。宋晓近前一步,把巷口的话补上:“他说只让人不帮万和堂,没让人进野禾。”
宋齐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说:“江鸣要的是陈老的人;江予要的是——我猜——陈老不给万和堂。这里头,唱腔不同,锣鼓是一家。”宋晓没接话。宋齐又说:“陈家那本祖方册子还锁在陈宅。只要册子没带进江家,万和堂的底还没漏。”他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账目上的旧欠。那碗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在底上,黑压压一小片。宋齐端起茶碗,要喝,又放下,碗底在几上磕出一声短响。
宋齐站起身来,走到北墙供着的一小排药王像前,点了三支香。香插进铜炉里,青烟往上走,又被门缝里进来的一丝风打散。他背对着宋晓,说:“明天把陈老那几味药单、火候簿,全给我收出来,上锁。按祖方走的留在内房,不按祖方走的,当面称一遍,灰也给我扫净。陈老不在了,药不能乱。”宋晓应了一声,嗓子发紧。他看着宋齐从腰上解下那串铜钥匙,走到北墙药王像下那口小铁柜前,把钥匙插进去一转。柜门开了,宋齐将最上面一层抽屉拉出半寸,又推回去,锁舌“咔”地咬住了。宋晓的目光落在那把铁锁上,没移开。
宋齐没回头,又说:“江予若再往陈宅跑,你也不要再去。他拦不拦是他家事,宋家的人,轮不到他拦。”宋晓下巴绷了一下。他没回“是”,只把头低了低。香烧得很慢,那股檀香味沉下来,和偏厅里原本的药味绞在一起,浓而闷。宋齐拿起小几上一把旧铜剪,把香灰轻轻拨了拨,说:“今晚你到总号后院,把陈老常用的那排药秤验一遍。戥子收进铁盒,星子模糊的挑出来。”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看着宋晓,眼里那点光亮得像浸了水的炭灰:“宋家还没到靠别家方子才能配药的时候。”
宋晓喉结动了一下,说:“知道了。”他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偏厅。帘子落下来,遮住里面半室灯影。他走到前店,没回自己的屋,拐去后头靠天井的小院。院子里晾药的竹筛都空着,风过时筛沿上几片碎叶子打转。他一径走到药秤房,点起墙上油灯。那一排铜秤挂在木架子上,长短不齐,像一排沉默的旧兵器。宋晓取下一杆最常用的戥子,在灯下把秤盘转了转。盘底磨得极亮,星子有几处已经模糊。他拿指腹去触,微凉,凹槽里积着一点陈年药粉。他正要放回原处,腕上被麻绳勒过的那道红印又露出来,在灯下像一道很细的旧伤。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严实。然后他继续把剩下的秤一杆一杆取下来,逐个放在案上。油灯照着他的手,也照着一屋子忽明忽暗的铜色。外头起了风,把天井里那几片碎叶子吹得往墙上撞。他验到第七杆时手上略停。那杆戢子极轻,秤杆上有一处刻痕,是年轻时陈老拿指甲掐出来的记号。宋晓拿拇指摩过那道痕,灯焰一摇,整排药秤的影子都跟着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