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洄游 > 第164章 第164章 旧物在案

第164章 第164章 旧物在案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还没亮透,野禾庄东厢的窗纸上浮着一层蟹壳青。江予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小案前,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只陶梅子罐、一方旧帕子、一枚铜牌。帕子折得齐整,边上洗得起了细毛。梅子罐是前儿宋晓托人送来的,口上封着油纸,系了一段红绳。铜牌扣在案面,牌面的字朝下,只露着背上一道道划痕。他坐得直,两手搁在膝上,不动。

外头有鸡叫。头一遍短,第二遍拉得长,从晒场那头翻过来。江予这才动了一下。他侧过身,从床侧母亲留下的那只木匣里抽出一沓旧账页。纸已泛潮,捏在手里发软;边角几处虫蛀,细小的洞眼排得不齐。他把账页放在案上,拿戥子压住卷起的那一边。戥子是旧的,铜盘上几处发黑,秤杆斜斜搁着,一头翘起来。账页上的字迹浅淡,有些只剩半边笔画,栏头写的是当阳货价,下面几行是陈年进出,数字磨得发毛。江予没去细看,只把那一沓纸朝外推平,让纸面贴实案板。

他而后去拿梅子罐,罐身微凉,釉面滑手。他把它从案左挪到旧帕子与铜牌中间,停了一停,又移回来,最后搁在帕子旁,正好压住帕子折起的一角。那根红绳从油纸边上垂下来,搭在帕面上,绳尾散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梅子罐拿起来,轻轻放到案角,离那两样东西都远了些。帕角被压过的地方显出一点凹痕,慢慢又弹回来。他伸出手指把帕子抹平。

外头的光又亮了一层,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一尺见方的案面上,正中间是那枚铜牌。铜牌不大,四角磨得圆了,牌上那半个“宋”字被锈色咬掉一些,只剩轮廓。江予伸指拨了一下,把它翻到正面,看那“宋”字。那字刻得深,一笔一画都还在,只是凹槽里嵌了洗不净的黑。牌面被光照得白了些,背面的划痕没进阴影里。他把手收回来,搭在案沿。

晨起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庄外田里的湿气,混着晒场那边晾药留下来的苦味,不重,像谁家在熬药。江予把账页一张张揭开,有些年份贴着年份,墨迹在两页之间拓出浅痕。他揭到中间,看几笔陈年进出,又合上。上头记着什么,他已经记得。纸页窸窣地响,像在替他算数。他用指尖把最上面一张折进去的角抻平,又拿戥子压好。梅子罐里滚了一下,声音闷,极短。江予的手停在账页上,没抬头。

他没再动那罐子。只把铜牌从案中央拿起来,放进掌心,握了一握。铜是冷的,带着早晨的湿凉,沾在掌心里,像一块没化开的冰。他握了片刻,松开,把牌重新扣在案面,牌面朝下。刻痕越发清楚。他像要遮那光,把旧帕子扯过来一角,搭在铜牌上。帕子薄,莲花绣样从白布底下透出一点青。江予看看那半遮的铜牌,又看看案角的梅子罐。他嘴里发干,拿舌舔了舔唇,又把手在膝上蹭一下。

过了好一会,他站起来,把账页重新塞回床边木匣。纸页塞回去时擦着匣口,发出细哑的一声。梅子罐仍留在案上,没动。帕子仍搭着铜牌。他走到门边,把门推开半扇。风从外头扑进来,把帕子一角掀得翘起来。他回头,正见那角帕子在风里微微起落,底下的铜牌露出半边。他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风被挡在门外,帕子慢慢落回去。

他回到案前站了站,最终没去碰帕子,也没去碰铜牌。只把梅子罐从案角移到正中。随后他松手,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些。外头已经大亮了,晒场上有人走动,脚步带起来石子,咕碌碌滚过去。他站在光里,影子落在案上,把那一角帕子遮住。

他立了一会,又走回案边,把帕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铜牌。铜牌躺在案上,牌背朝上。他盯着那牌看了片刻,终究把它拿起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放进袖中。帕子边角微微翘起来,他拿指腹按平了,又看了梅子罐一眼,才转身朝外走。门在身后掩上,没锁。

茶摊在广源钱庄斜对街,支着一顶旧布棚,风一过,棚角啪啪地打竹竿。江予坐在条凳上,背对着天光,面前一碗粗茶早就凉了,茶汤发黄。他不动。对街钱庄门口两个当值的靠在石阶旁,其中一个正低头拔鞋,另一个手里拎着竹牌,和进去的人一比一照。那牌不大,漆得红边,当中写着一个号。江予远远看着,把茶碗往桌心推了推,没喝。

石头从钱庄侧阶下来。他今日戴了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过了街,到茶摊桌前,没坐,只把身一侧,脸朝街面,低声道:“只认宋老爷亲印。生人拿票子去,柜上连匣子都不开。”他说话时嘴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江予“嗯”了一声,问:“看门的怎么讲?”石头道:“这些日子进出的多是脚行和货栈的人,手里都提对牌。旧牌子不要了,全换新的。码头那边夜里加了一班巡夜,喊号子,过一声,灯就晃一过。”江予端起茶碗,碗口凑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他问:“钱庄柜上问没问来历?”石头摇头:“没近同去。老孙头对街卖熟水,我买了两文,听了一刻。他说前日有人提旧票去押货,柜头不认,人出来骂了半条街,回头被脚行的人架走,不知去了哪里。”石头说这话时,把毡帽又往下压了一压。

街口来了一阵风,把茶摊布棚吹得掀起来。卖茶的老儿在炉边忙,抬头喊了一句“坐稳”,又低头挑炭。江予看着对街,钱庄门口那两人又放进去一批,都是短衣汉子,腰间系着杂色布带,手里各提一块红边牌。他数了数,这一拨有五个,进得急,后头一个还回头把对牌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那声音脆,像骨牌相撞。江予又把目光收到桌面上。他问石头:“府城那边呢?”石头道:“东头新店这些日子只留老全看铺。冯掌柜回了家,没再来。南街药膳馆的灶没怎么起,只烧白水,来了几拨熟客,看没热食,又走了。”江予点点头,没言语。

过了几息,石头低声补一句:“庄上有人传,说东家要散货不做了。”江予抬起眼,没看石头,只看街对面那扇半开的门,问:“谁传的?”石头道:“晒场里两个帮工,我撞见,喝住了。”江予把茶钱搁在案角,几枚铜板叠得不大齐。他起身往外走,步子不快。石头站着没动,等他走出两步,才端起那碗凉茶,一口饮尽,把茶碗放回案上,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北街。钱庄门口那扇门此时正进人,两个提对牌的脚行背影把大门遮了一小半。门里透出一线冷光,照着门额上“广源”两个字。江予没停步,只偏了偏头,让过一辆装麻包的手推车。车上麻包堆得高,滚下来的草屑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了,没回头。

广源钱庄的字号在他身后越来越远。那扇门开了一回,又合上。对牌敲在石阶上的声,隔了半条街还零星传过来,像什么人在数数。

太阳偏到了西边。江予从地里回来,裤脚上沾着泥,鞋帮湿了一圈。他没进正屋,先走到井边洗手。水从井口提上来,绳子在辘轳上吱吱地响。他舀一瓢,把两手按在瓢里搓。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把石槽边染出一条黄线。洗完了,他拿衣摆兜住湿手擦两下,才往屋里去。

经过东厢时,他推门进去,从袖中取出铜牌,放回案上,又把帕子照原样搭上去。帕子边有些皱,他抻了抻,没抻平。出来时他把门掩实了,没回看。

晒场上几个庄人正在收竹箕。他们见江予过来,头都低下去,手里的活不敢停,口中喊一声“二少爷”,声音却散,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江予没应,只管走过去。他发觉宋晓站在晒场边,背对着他,正看那些庄人把竹箕一只只摞在架下。宋晓今日穿得素,袍角被风掀着,人站得直,影子在地上拖得长。庄人收得急,一只竹箕没摞正,翻在地上,底下的竹篾翘起一片。宋晓弯身去扶,拿脚把架子边的碎石踢开,再把那只竹箕重新套上去。他动作慢,却有劲,弄好了才直起身。

江予走近,宋晓已经转过头来,说:“我当你去了府城,原来还在庄上。”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像晒了一天太阳。江予道:“秋收盘账。”宋晓没再问庄上人脸色,只说:“我先前送来的那罐梅子,是新腌的。”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吃没吃?”江予摇头。宋晓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那东西得拿井水湃一湃才醒口,你是怎么搁的?”江予没答,只跟在后头。

两人进了灶间。宋晓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段手腕,走到缸边舀水涮锅。锅是旧的,锅沿一圈黑,他拿竹刷擦得沙沙响。江予站在门边,看他把锅坐上灶眼,又弯身去灶前生火。灶膛里柴皮子泛潮,点了几回只冒青烟。宋晓不恼,鼓着腮帮子往里吹,吹急了咳两声,又拿蒲扇轻轻扇。火起来时,光先在他额头上跳了一下,随后才漫到脸上。他把干枝往里架了架,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钵药粥,倒进锅里。粥是庄上剩的,已经结了一层皮,他用竹杓贴着锅底搅,搅得那粥慢慢散开,热气从锅心升起来,带着药味。

江予一直站在门边,没进去。他看着宋晓的背脊朝前弯,两肩随着搅粥的力一高一低。外头晒场上收竹箕的声渐歇了,只剩风从檐下穿过去,把门后挂的一把干艾草吹得轻轻撞墙。江予从袖中摸出那枚铜牌,捏在指间,低下头看一眼。牌还是凉的,沾着汗,有些黏手。他把它放进内袋,贴着里衣,扣紧袋口。铜牌挨着心口,硬硬的一小块,像什么东西在肋骨上按了一下。

锅滚了。宋晓盛粥。他拿一只陶碗,盛得七八分满,竹杓在碗沿刮了刮,把糊在杓背上的米粒抹回锅里。随后他端起碗,转身朝江予走过来。江予伸手接。两人的手指在碗边相触,宋晓的指背温热,有点烫,像刚离了火。江予先移开手,把碗端稳,碗底的热气从掌心往上走。宋晓说:“你最近手凉。”江予吹了吹碗里的粥,答:“入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