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老地方。”
江予接了过去。花梗细,凉,带着点叶子上的湿。他在掌心转了半圈,把那枝花拿稳了,才抬起眼看宋晓。
宋晓往钱庄门里看了一眼,问:“挡了?”
江予“嗯”了一声。
宋晓也“嗯”了一下,像是料到一般,又去看他手里的匣子。那目光不遮不掩,在匣上停了一停,才说:“那别在门口站。回去吧。”
江予没动。宋晓也不催,只把一只手背到身后,往街心退了一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桂花的香气,极轻极短,像谁把一捧花从高处洒下来。
“你怎么来了?”江予问。
宋晓笑了笑:“路过。”他顿了顿,又说,“本来想给你送去,又怕你不在。到了街口,正好瞧见你。”
江予低头看那枝桂,花上的潮气顺着花梗往下滑,把指缝浸出一道凉。他说:“初九,还记得。”
“记得。”宋晓道,语气轻快,却压着一点紧,“你记性一向好。就怕你账一多,把旁的事算忘了。”
江予没接这话。风吹得宋晓那衫子又往后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衣襟,没按出个所以然。江予说:“我记住了。”
宋晓这才又笑起来,这下松快了些。他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说:“那还站这儿?走吧。”他转身往西边去,走了几步,回头喊:“别又算忘了!”
街面正过一驾马车,车轮声把他的后半句盖去小半,但那“别又算忘了”几个字还是清清爽爽落进江予耳里。江予点了下头。宋晓没再回头,青衫子拐过巷口,被墙影吞了。
江予站在石阶上,等那马车过去。轮下扬起一点灰,扑在阶前。他把那枝桂往怀里搁,没横着折,只让花枝斜斜贴着里衣,上端那一串碎花从衣襟口露出一点。然后他下阶,往东头走。
回到东头新店,天已经擦黑。伙计把铺门半下了,只留一侧小门。后院石桌上还摊着冯掌柜没收拾的茶盏。江予径直进账房,把肩上的包袱和手边的匣子放上案。他先点灯。灯芯烧得短,光起得慢。他把灯罩重新拨正,等光稳了,才从怀里取出那枝桂。
花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香反而更浓。他找了一只粗陶小碗,放在临窗那方木案上,去后头水缸舀了半碗水,把桂枝修剪去底下一截,插进碗里。水很快浑了一线,碎桂子浮起来两粒,贴着碗沿打圈。
石头是入夜后进的城。他在后门轻轻叩了两下,江予去开了。石头身上带着土气和河风,进门后先往身后看了一眼,才低声道:“宋齐的管家,天擦黑时从后门进了广源。一个钱庄先生陪着,这会儿还没出来。”
江予走到临窗案前,把官银票匣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匣底落下去,磕在木案上,声响闷闷的。
“让他谈。”他说。眼睛却看着那枝桂。
石头顺他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应一声:“是。那我去后头守着。”他退到门边,又停住,补一句,“后门外有车,就一辆,是宋家的。”
江予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石头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院里静下去,只有水缸里那半缸水被风吹皱又平,平了又皱。
江予从墙上取下那把银剪子。这是店里铰灯花用的旧剪,头尖,银面磨得发亮,张合处有些松。他把它捏在手里,走到灯前,挑起灯芯,轻轻一剪。火光矮下去一截,又腾起来。墙上的人影和花影同时一斜。那枝桂插在粗陶碗里,花影被拉成一长条,弯弯地横过账本。
他放回剪子。剪尖抵着竹筒沿,停了一息。竹筒边有他今日研墨时滴下的一小点墨,已经干了,黑得像一粒陈年的莲子心。剪尖恰好压在那点墨上。他没用劲,就那么抵着。
窗外起了风。风从后巷穿过来,把桂花香吹满一室,又掀开案角那本账册的一页。江予听见纸页翻过去的声响,很轻,像谁在暗处翻看旧账。他没有去按住,也没有去关窗。
风过之后,那页账册停在半翻不翻的位置,纸薄,透出背面的老墨字。江予的目光从花影上移开,落到那半页纸上。那是旧契夹着的页。他走过去,伸手把它按住,却没有翻,只把指腹贴在纸面停了一会儿。纸绵而凉,像宋家旧档里的东西。他这才把窗合上一半。合到那扇木窗只剩两指宽的缝,外头的风进不来,桂花香却仍能从缝里钻进来,一缕一缕,绕在灯下不断。
灯花被风吹得摇了一阵,又稳下来。房里显得窄。黑漆匣占着案心,账册占着案左,那枝桂占着案右。粗陶碗里的水已经慢慢浸开一条细线,沿着碗壁爬上来,像谁用极淡的墨在碗外画了一道山痕。江予拉开椅子坐下,把匣子端到面前,没开,只顺着匣盖上的纹路慢慢摸过去。那黑漆的凉意从指尖透上来,让他想起宋晓递桂枝时那点凉。他闭了下眼,不过一息又睁开,把匣子重新推到靠墙的位置,正好与那本账册成对角。
案头还摊着冯掌柜抄回来的几页纸,上头是几个老主顾托人递来的话。江予拿起其中一张,就着灯看。纸上的字写得急,有几个字糊了。上面写“西街陈,说等风头过去再补当息。”他看罢折一道,放进抽屉最下层。又把另一张“南坊何,言银兑不便,当衣两件先押着”折了同样一道,叠在第一张上。如此把五六页纸都看尽、折好、压下,最后关上抽屉时,屉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像谁在极远处敲了一下更梆子。
石头又从后门出去一趟,折回来时轻声敲门,不等江予应,先隔窗说一句:“还没出。”江予没答,只把银剪子拿到手里,在灯下把剪刃上一点蜡屑刮去。那点屑掉在案上,白中带黄,像一粒陈米。他吹了一下,它滚到花碗边,再不出声。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声音短促,被风卷着往南去了。夜色深得只看见后巷口一点微光,不知是隔壁铺子的灯笼,还是对街房檐下还亮着的一盏夜灯。
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线。院里的桂花被风打下来一些,落在缸面上,浮着,不沉。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身把灯吹了。房里霎时暗下去,只有窗缝透进一点青灰的天光。案上那枝桂在暗中仍辨得出轮廓,细长一条,斜斜插在碗里,像宋晓站在街心时被风掀起的那道衫影。
江予没有出门。他把门重新合好,又把黑漆匣搬到床里边,贴着墙放平。旧契仍夹在账册内,半露一角。他脱了外衫,挨着床边坐下,手里还捏着那枝从墙根折来又插回碗里的桂。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花粒,露水早干了,只余香味,愈发清苦。
外头街上传来车轴转动的声音,从西往东去,经过店前,停了一下,又走。江予听见那车停时,马打了一个响鼻,声音极近,像就在前门外。他坐直了,没点灯,光着脚踩在地上,等那车声远了,才又靠回去。
过了些时候,石头又来敲门。这一回脚步更轻,像是贴着墙根摸到后窗下的。江予走过去,把窗拉开半掌。石头在窗外压着嗓子:“周管家出来了,天快亮才出的。钱庄先生送到后门,还点了一回灯。人上了青篷车,往西边走了。”
江予没说话。石头等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二少爷睡吧,我明早再回庄里备马。”
“不急回。”江予说,“你先去灶房找口热的吃,再睡。”
石头“嗯”了一声,脚步往灶房那头去了。江予重新合上窗,退回床边,把那枝桂从碗里抽出半截,放在枕边。花粒散了几颗在旧汤头书页上。
后窗一响,是风折了后巷那棵老桂的一枝,落在低矮的院墙上。江予没有动,只把眼睛合上一瞬。再睁开时,他伸手把枕边那枝桂往内侧推了推,手指停在花梗上。外头已经安静下来,只那半缸水,风一过,又皱了。
初九,他想。宋晓要他别算忘了,他便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