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奶妈,靠什么输出?
除非——
"你告诉我它下一招往哪个方向打!"她对着语音喊了一声。
许谔的声音终于响了。那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更紧,但依然清晰:"它每次出手之前,脚下会有半秒的阴影收缩。收缩的方向就是它攻击的方向。"
骆襄铃低头看地。幻象脚下那片黑色的影子确实在一明一暗地变化,她盯住了——
"左!"许谔喊。
骆襄铃朝右翻滚。那根黑色的触手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擦过去,带起的风声刮得她的游戏角色衣袂翻飞。
"右前!"
她扇子下压——"落花逐水"的气浪正面撞上幻象前冲的黑影,把它的攻势阻滞了半秒。
"后!"
她翻身跃起,幻象的第三根触手从她脚下横扫而过,差点把她绊倒。骆襄铃踉跄着稳住身形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绕到了幻象的侧后方。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幻象身上的那道暗红色裂痕正对着她的角度。
她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那道裂痕的位置——和刚才许谔在语音里呼吸停了一拍的那个瞬间,是同一处。
她来不及想更多,扇子合拢当"剑"使,朝着那道裂痕狠狠扎了进去。
"冰心·素月"的扇骨没入裂痕的触感在游戏中表现为一阵剧烈的白光爆炸。幻象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嘶叫,整具身体开始从裂痕处向外瓦解,黑色的碎屑像灰烬一样纷纷扬扬地剥落、消散。
灰色空间重新恢复了平静。
【系统】心魔幻象·已击破。配合度:S级。情感协调度:评估中……评估结果:高度信任。
骆襄铃的角色一屁股坐在地上——是系统自动播放的"力竭"动画。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套操作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全是本能反应加上许谔的实时指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头看屏幕。
许谔的角色朝她走了过来。白衣剑客在灰色的空间里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奋战过的那片泥土上。他在她面前站定,然后做出了一个游戏里很少见的动作——他蹲了下来。
剑客的"蹲伏"待机动作,一般用来隐藏身形或调整视角。但许谔此刻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的角色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灰色的空间里挨得很近。
耳机里许谔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刚才那个被压制的、呼吸被打乱了一瞬的声音,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谢谢。"
就两个字。
骆襄铃的眼眶毫无预兆地酸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它们只是两个字,许谔也只是一个游戏里的网友。但刚才那道幻象喊出来的那两行字,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系统随机生成的负面情绪",那是有人心里真实存在过的念头。
"你心里很清楚,你配不上她。"
"她迟早会发现,你根本不值得她留下来。"
骆襄铃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的角色坐着,让许谔的角色蹲在她面前。灰色的空间正在慢慢散去,第三层的出口光芒已经在远处浮现。
"走吧。"她说,"还有一套时装要领呢。"
许谔站了起来。他的角色站在她旁边,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游戏里的"邀请起身"动作——通常用于情侣之间的互动。骆襄铃看到那只递过来的白色袖口、露出的那截修长的手指模型,她把自己的角色手搭了上去。
两个角色握手的动画只有短短两秒。
但骆襄铃在这两秒里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让他知道,那句"你配得上"是真的。
五
第三层的出口光芒将他们吞没的瞬间,系统公告准时弹了出来。
【系统】恭喜玩家"红叶湖襄铃"与"许谔"成为全服第67对通关双人副本"雾渺峰"的情侣侠士!
【系统】获得成就:"雾渺同心"。获得称号:"桃花眷侣·第67席"。获得情侣专属坐骑:"比翼鸢"(双人飞行坐骑)。获得情侣专属时装:"红尘客"(女款)/ "逍遥游"(男款)。
骆襄铃还没来得及看那些奖励的详情,游戏界面中央就弹出了一个巨大的"领取时装"按钮。她迫不及待地点了下去。
女款"红尘客"上身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塌了。
是一袭胭脂色的襦裙,做工倒是不差,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桃花纹,配了一条浅藕荷色的披帛。但肩颈处的裁剪略显局促,腰线收的位置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整体看起来像——用她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婚礼上伴娘穿剩下的那件改小了借给你的"。
而许谔那边的男款"逍遥游"穿上身之后……
骆襄铃闭了一下眼。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面罩了一层半透的银灰纱袍,袖口和衣摆的边缘用同色的丝线绣了若隐若现的云纹。腰封是一条极细的白色丝绦,束出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形。游戏建模的面部在换上这套时装时连带微调了发型——前额没有一丝发须,全部向后梳拢,只用一根朴素的白色丝带在脑后松松地系住。墨渊剑悬在腰间,剑鞘的墨黑色和月白衣衫形成了最简洁也最舒服的对照。
骆襄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
【队伍】红叶湖襄铃:这套时装的男款和女款是不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
【队伍】许谔:应该是。怎么了?
【队伍】红叶湖襄铃:没什么。就是觉得设计师可能偏心。
许谔发了一个"?"
骆襄铃没有解释。她指挥角色往旁边挪了两步,调整了一个能同时拍到两个人的角度,然后截了一张图。
画面里,白衣剑客长身玉立,侧脸被月光(雾渺峰的出口处恰好是一轮极圆的月亮)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而胭脂色的少女站在他旁边三步远的位置,披帛被夜风卷起一角,露出半截不太服帖的袖口。
她看了那张截图一眼,忍不住又截了一张、两张、三张。
"行了。"许谔在语音里说,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你截了十二张了。"
"你怎么知道我截了十二张?"骆襄铃警觉地回头看他——游戏里许谔的角色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做任何动作。
"我的系统提示收到了'队友正在截图中'的提醒。"许谔说,"每一张都弹。"
骆襄铃的脸红了。她默默地停止了截图,嘴上却不肯认输:"十二张怎么了,你第一次穿新衣服还不让人多看两眼的?"
语音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许谔说:"你喜欢看的话,我以后多穿几次。"
"……"
骆襄铃把话筒静音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笑了一通才重新打开。
六
他们从雾渺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比预计的时间晚了约四十分钟,因为骆襄铃在出口处又拉着许谔绕了三圈,找了各种角度拍"比翼鸢"——那只双人飞行的仙鹤坐骑展开翅膀的时候足有两人宽,载着他们掠过雾渺峰的山巅,底下的云雾像棉花田一样向后退去。
她坐在电脑前面,心里是满的。
那种满不是打了三个月副本开出好装备的那种满足——那种是"我得到了东西"的满,是袋子里装满了金币的感觉。这一次是"我好像站在一个愿意等我的人旁边"的满,是哪怕什么奖励都没拿到、光是坐在他对面等了三分钟的第三层灰色空间里,她也不觉得浪费时间的满。
当然她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明天还打吗?"许谔在语音里问。他们已经从队伍里退了,各自站在主城的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
"打啊。"骆襄铃回得很快,"你明天能几点上线?"
"跟今天一样。"
"那我也一样。八点。"
"好。"
然后许谔没有挂语音。他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个就这么隔着网络各自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耳机里只有两边的环境底噪混在一起——他那边的寂静和她这边偶尔的水管嗡鸣声。
"那我……"骆襄铃先打破了沉默,"我先下了啊,明天还得上班。"
"嗯。早点睡。"
骆襄铃点了"退出游戏",电脑屏幕暗下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亮了——是《桃花劫》的APP推送:"您的桃花眷侣·许谔已下线。"
几乎跟她同时关的。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卧室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外的烧烤摊正在收摊,几个男人醉醺醺地说笑着渐行渐远。骆襄铃把今天截的那些图翻出来看了一遍,选中了其中一张月光下的双人合影,设成了手机桌面。
她躺进被子里翻了个身,准备入睡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雾渺峰第三层那道幻象说的话——"你心里很清楚,你配不上她"——那不只是系统从许谔的互动数据里抽取的"可能产生分歧的节点"。那里面有某种更具体的东西,某种指向真实的情绪。
骆襄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觉得许谔在某个层面上确实在害怕。他怕的也许不是"配不上她"这么简单,他怕的是被看到某道裂痕之后那个人转身就走。那道裂痕的位置和幻象胸口暗红色伤痕的位置是同一处——而昨晚在幽冥宫殿里,她注意到许谔的角色在石棺前拔剑时,右手腕的位置有一个很模糊的、只有贴近了才看得清的纹理异常。
不是装备上的纹饰。
更像是一种建模上不易察觉的细微凹凸。
她以前在游戏论坛上看到一个讨论:某些玩家会在角色建模上刻"疤痕"类的装饰性细节,但那种需要额外付费购买,而且通常会做得比较显眼。许谔手腕上那个纹理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她当时盯着他的剑出鞘的动作看了好几遍,根本不可能发现。
骆襄铃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在许谔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骆襄铃:今天谢谢你。真的。
对面的回复比她预想的快。
许谔:谢什么。我也要谢谢你。
骆襄铃:你谢我什么?
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三次。最后跳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许谔:第三层。
骆襄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句:
骆襄铃:下次再有幻象说那种话,你不用自己打。我替你打它。
这一次,许谔那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很久。久到骆襄铃以为他不会回了,正准备关手机去睡,屏幕又亮了。
许谔:好。
只有一个字。但骆襄铃知道,这个"好"和比武场上那个"在",分量不一样了。
她终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想起许谔在第三层灰色空间里蹲在她面前的那个画面——那么骄傲的一柄剑,那个时候收成了鞘中安静的刃。
"明天八点。"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带着那个画面沉进了睡眠里。
——
同一时刻,A城另一间公寓里,许诺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骆襄铃最后那句"下次再有幻象说那种话,你不用自己打。我替你打它"。
他看了那句话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是时间的颜色,浅浅的、几乎要被皮肤的纹理吞没了。但在某些光线下,它还是很清晰。
他打开微信,切到和程砚的对话框。
许诺:她知道雾渺峰里面那个幻象是怎么回事了。
程砚:……你怎么确认的?
许诺:她说"下次再有幻象说那种话"。不是"那种东西",是"那种话"。
程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程砚:你打算哪天告诉她全部的事?
许诺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明天八点她还要上线,他不能让她等。
他打字:
许诺:等我先想好怎么说。
许诺:再等两天。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右手腕上,那道旧疤在月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
他忽然想起雾渺峰第三层幻象消散的那个瞬间——他蹲在她面前,递出手去拉她。她接住了。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把右手腕伸到别人面前。
而她甚至没有低头看。
骆襄铃第二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睡得迷迷糊糊之间习惯性地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三条通知。
一条是桃花娘子军帮派群里的艾特——醉墨疏影在问:"你们知不知道'鹤归'这个ID?有人昨天在论坛上又提起来了,说和咱家襄铃那个情缘有关系。"
她划到第二条。
是一条来自《桃花劫》客服官方的私人消息:"尊敬的玩家,您好。基于您在'雾渺峰'副本中的卓越表现,我们想邀请您参与一项内部新玩法测试,需双人情缘组队。若有意向,请回复'1'。"
第三条消息的发送者是许谔。时间是凌晨两点零四分。
许谔:明天(应该说是今天了)我不一定八点准时上线。临时有点事要处理。但如果晚了,你不用等,我处理完会自己找过来。
骆襄铃盯着"处理完会自己找过来"这九个字看了三遍。
"处理"什么事?什么是"自己找过来"?找她的话,上线了直接发消息不就行了吗?
她翻了翻客服那条消息,又翻了翻帮派群里的"鹤归"讨论。
然后她看到了许谔那句"你不用等"——他把"你不用等"和"我处理完会自己找过来"放在同一句话里。前半句像是在给她选择权,让她不必被绑住;后半句像是在向她保证,他会来。
骆襄铃躺在被窝里看着那句话,在心里把"你要是敢放我鸽子"和"你要是来了我就原谅你"两句话各念叨了五遍。
然后她翻了翻身,给客服回了"1",给许谔回了"嗯,我等你",把帮派群里的"鹤归"讨论截图存了起来——留着等许谔上线了当面问他。
她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距离她可能知道许谔"临时有事"是什么事的时刻,还隔着整整一个白天的漫长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