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修炼清风境法术完全学不进去。你的清风境修为,是父君渡给你的,所以才可以有上仙阶品,留在清风境。”
她看着思雨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没有发觉么?我们是地地道道的魔族。所以——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背叛。”
思雨完全呆住了。
我是魔族。
我居然是魔族!!!
她内心疯狂挣扎,像一只被网住的鸟。
突然想起什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我的父君是神族!我应该也是神族!”
“我也希望你随了你父君。”娘亲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柔软,“但是可惜——并没有。”
思雨说不出话来。
魔族两个字在思雨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干娘说的“天赋异禀,不用走清风境套路”,原来不是天赋,是身份。
她想起自己学魔族法术时的得心应手,原来不是聪明,是本能。
她想起原世界里,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
但现在——
她是魔族。
在她的世界里,神魔混居,没有什么差异。但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是魔族,她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是金洲的公主,自然应该是神族。
“你安安静静在这里。”娘亲转身,“我去见未兮。你不会有事的。”
她消失了。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思雨深吸一口气。
她是神族养大的,她的价值观、她的牵挂、她想保护的人,都在神族那边。
魔族不魔族,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做什么。
所以,她要找到御影——这个世界中她的干娘,真正的魔君。
要让这里也有神魔合约。
她飞快做了这个决定。
平复了一下杂乱的心情,起身解了仙障,一路跑到父君身边。
“父君,我带你走。送你回去神界。快——趁着娘亲还没有回来。”
父君有一丝迟疑:“如何可以离开这里?”
思雨拉了他的手。
父君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石头。
“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东海。我们游过去就好。父君的清风境气息太浓,一定不要离开我十尺距离——就不会有人发现你的神族气息了。”
父君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思雨怕他犹豫,拉了就走。
思雨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结局怎样,父君是地道的神族,都要保证他的安全。让他离开这危险之地。然后,她再去做其他事情。
记得左左说过,这魔宫地窟最深处连接着四海,最近的是东海。
泅水去东海,就可以远离无神谷,就有机会回去神界了。
思雨拉了父君一直走去魔宫深处。
地道越来越暗,水汽越来越重,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
果然,眼前出现一片汪洋。
那魔宫就在海底。
凭借跟随御影游历的记忆,思雨带了父君游到了东海一处小岛。
海水冰冷刺骨,她的手脚早就冻麻了,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是一个不大的岛屿,岸边长满了野草,海风咸腥,吹得她睁不开眼。
思雨用尽了力气,倒在岸边,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认得你是金君灵雨。不过,请放心——我虽是魔族,却不会出卖你的。灵雨君是我从小崇拜的人,而未兮屠杀了我的全家。”
思雨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木屋,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那女声在隔壁,隔着薄薄的木板墙,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女子继续说:“我与灵雨君还有过一面之缘的。当年御影上神住在珍珠岛,我有眼无珠不识得她,还跟她动手打起来。灵雨君从天而降救了我。这件事,灵雨君应该不记得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父君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惊讶。
“我记得你。你是珍珠岛七仙女?”
那女子喜极而泣,声音里带着哭腔。
“正是。我是珍珠岛七仙女的大姐,我叫红衣。灵雨君居然记得这件事情!”
“当年珍珠岛美音赛,我来找御影上神,正好看见你们跟她打架。”父君说,语气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你们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仙女,犹如一道彩虹。印象深刻。你的其他妹妹呢?”
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
“紫衣当年病危,御影上神带了她去求医。我们六姐妹一直在岛上等她回家。但紫衣却再也没有回来。”
她顿了顿。
“后来御影上神自废神魔之力造了离恨山天堑。不久,神魔大战开始了。那时候水族还是神族,珍珠岛也是神族地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花瓣。
“有一日,孜逸大皇子来了。我的五个妹妹和我的婢女都迷恋大皇子美色,跑去围观。谁知——大皇子突然大开杀戒,杀死了现场所有的人。”
思雨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看得清清楚楚。”红衣说,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婢女穿了红色衣服,被误以为死掉的是我。凶手回归真身,居然是个女子,一路大笑着走了,我后来知道——她就是未兮。”
思雨听得脊背发凉。
未兮变化成大皇子,诱杀了珍珠岛六仙女。
为什么?
珍珠岛不是什么重要阵地,也没什么大的名气。
未兮闹这一出,是为什么?
父君的声音:“这个事情我也听说了。只是很快就神魔开战,也没有顾及侦查详情了。”
红衣说:“灵雨君如今修为尽失、双目失明,且藏于此处吧。待我打探好路线,再护送灵雨君和公主回去神界。”
“不必了。”父君说,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陌生,“我已经有更好的法子了。”
“灵雨君有什么法子?我可以效力么?”
“对。”父君说,“正需要你的一身修为。”
思雨没听懂父君的意思。
她起身来到隔壁房间。
然后——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了。
父君在修炼什么功法。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忽明忽暗。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很多,原本灰白的头发变回了黑色,脸上的皱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看起来跟思雨同岁的模样。
父君拉住了红衣的手腕。
红衣愣了一下,想要抽回——
但她的手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挣不开。
“灵雨君?”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丝惊恐。
父君没有回答。
红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的身体开始萎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修为、生命力、魂魄,一点一点,从指尖流向父君的身体。
她的眼睛却睁得好大,直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有绝望,有痛苦。
思雨冲过去惊叫:“父君!你在干什么?”
转眼红衣瘫倒在地。
父君转向她,双眼有神,他已经复明了。
“你是魔族?对吧?”
这转瞬之间,父君又年轻了许多。已经成为比思雨还小的仙童模样,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冷酷、兴奋、还有一丝疯狂。
思雨哆哆嗦嗦地问:“你……你这是怎么了?”
父君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思雨后背发凉。不是温暖的笑,不是慈爱的笑,是那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笑。
“这就是时间决。当年师尊被困于时间决的时候,我陪着她的。一直不明白师尊是如何突破时间决限制的——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现在也有了时间决。可以重新修炼来过。我还有采气决——可以借用你的魔族修为。”
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思雨本能地向外甩,却没有甩开。
她只感觉所有的力气,都汹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顺着父君的手,流走。
转眼,全身发软,双眼发黑。
她瘫倒在地。
最后的念头是——
原来,父君也会骗人。
在意识消散之前,她看见父君的脸。那张脸已经年轻得不像他了,眉眼清秀,唇红齿白,像一个刚入师门的少年。
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甚至不是人看人的眼神。
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冰冷、贪婪、不带一丝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