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停下,无相敏捷地跳入人丛跟在一个中年人的身后出站,目光像一颗弹珠一样滚动。站外有各式各样的三轮车,两轮车,靠在车边的人,急切涌来的人,赶路的人以及食物的气味,汗味,说话的口气,汽油味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地面是龟裂的地砖和色彩浑浊的污渍。人们的声音同样混浊,口音,嗓音各有特色。
无相因好奇认真地听了好久,才明白是乘车,吃饭,住宿的另一种说法。然后,无相挤出拥堵的人群,环抱书包仰望,仰望,终于看见城市真貌——连续不断的人造森林,比家乡的房屋高数倍。人造森林中的公路上车辆飞驰,长短高矮胖瘦的各色汽车,两旁栽种樟树与广玉兰,脚边是波斯菊。人行道川流不息,或接打电话,或吃小吃,或勾手聊天,或坐在公共椅子上休息。
外部世界与家族世界完全两样。他记忆中古朴美丽的院子,瓦顶,飞檐被现代城市的高楼设计击碎,看着这些房子,车子。他无力区分建筑之间的艺术差别,那些旧书上说的建筑美在现代社会荡然无存似的。然而,它们足够新,改变足够彻底,彻底到不必感受到差异就能够率先感受到一致性。无相难免产生难以行走的感受,但仍然要行走,无目的地穿梭街道,观察现代的一切。
现代社会是一种景观,他的表情,姿态,外形也是一种景观。他看别人,别人也看他。看他过白过长的发,看他蝎尾似的辫段落式地垂在胸前,看他不符合现代服饰的茶绿立领斜襟高腰短袖衫,深色长裤将细腰掐出纸片的视觉效果,左手腕缠一条红布巾,配一对银镯,行走时哗啦响。看他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更看他原始贞洁的表情,直互相看到太阳荡下山楼,光芒稀薄分散。
他从陌生的道路走到另一条陌生的道路,穿过跨江大桥,穿过新旧不一的街道,最终静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举着在小摊买的馒头掰开来食用。掰的动作缓慢郑重如食用现代世界的一角,双脚有意地稍微悬空前后晃动。他因好奇心而买了两个馒头,却只吃了一个,剩余的那个绑在书包背带上。他没有过饥饿的感受,春阳觉得是病,几次跟毅恒说要去医院看看,毅恒把他抱在怀里看了许久说:“放心吧,继承人都是这样的。”春阳难以理解,哄着他多吃,吃吐过几次才收手。
天已黑尽,道路上几乎不再有行人,无相抱着书包找了棵稍大的树靠着树干睡眠。整个人藏在树影中,不仔细看并不能发觉有人在这里,不怕吓到别人,不怕自己被伤害。白天里喧闹不止的城市在此刻沉静幽暗,所有的单音均被扩大,重复。他没有完全睡着,因此那只谨慎微抖地伸向他的手,以及愈近的心跳声,吞咽声,他全都清楚。但对方并没有去解开塑料袋的结,一只凉手捺在他额头,另一只手向上捧他的脸。他睁开眼,月光灯光刺破叶片的罅隙落在对方的脸上,使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你在干什么?”
对方一愣,语言卡在神经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双手还黏在他脸上。无相重复了一遍,他才收回手爪,语速很快地道歉:“对唔住,额,对不起,那个我是以为你生病了才碰你的。”他老远就看见无相,原以为是塑料袋,走近发现是人,闭着眼睛,天色昏暝看不清有没有在呼吸。担心生病,担心他会死,方鼓起勇气靠近他。
无相想了想,生病是只通死亡的列车,淡淡说:“我没有生病。”他笑了,视觉上无法分辨出表情和身体内部的变化,气味可以。无相以为他是来偷东西的,书里面都是这样写的,侠肝义胆转换角度就是非法处刑,另有所图。无相闻见他的饥饿,很自然地以为是一场偷窃。他为错解对方的意图而略感歉意,解下塑料袋递到他的手中。
“啊?什么意思呀?”
“感谢你关心我,你很饿,给你吃。”他有点犹豫在这里使用关心这个词语是否正确合理。语言是要在生活中去学习和验证的,他缺乏这种机会。无相看见他的脸目中波动着细微的羞怯与耻辱,感到不能理解,又无话可说,只好安静地盯着他,等他接过馒头。他望进无相的眼睛,没有从无相的脸孔中挖掘出自己不能接受的任何情绪,于是他接过善意,短暂地填了饥饿,碎屑掉进草地,掉到无相的视线之外。
他盘膝坐在无相对面说:“我叫梁暮之,你叫什么名字?”
“无相。”
他用极其童趣的口吻说我们的名字都有点复杂,写给我们看吧。他卸下半人高的背包,从包内掏出纸笔,基本上是跪伏在无相跟前写下“梁暮之”三个工整的方块字。无相写自己的名字,字体飘飘,梁暮之赞叹数句写得漂亮,赞字若赞人。无相觑起眼凝视他的脸,想知道他说的漂亮是否能在他的脸上重现,看不清楚,因此换了问题:“你为什么在外面?”
梁暮之不太想说,对家庭情况难以启齿:“那你为什么在外面呀?你还这么小呢。”
“我从家里逃出来,所以在外面。”
梁暮之挠挠脸,将纸笔胡乱塞回背包,拉上拉链,有种你说了我不能说的感受,低着头不看他说:“我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和你一样。”
“哦,都是逃。”无相说,“你打算怎么办?你会饿。”
梁暮之长叹一气,比起担忧自己更多地担忧无相,看起来像初中生,那么白,一定是病:“你不会饿吗?我就找工作呀。你呢?你怎么办呀?你要吃药吗?你有钱吗?在这边有亲戚吗?”
他看见无相摇头,不知道是回答哪个问题,继续说你什么都没有吗?目光落在他怀里不算大的书包,眉头皱得紧。无相摇头道:我和你一样。他们对视,梁暮之咬着下唇,几次欲言又止,无相闻出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膝行到无相身边,离他愈近,愈能看清楚。你有张神话故事那样的脸,你多少岁?今年,我就十七岁了。我比你大,今年我就十八岁了。完全是模仿无相的口吻,模仿也不尽相同。自己没意识到是在模仿。
无相凝视梁暮之的脸,距离缩减到梁暮之不能承受的地步,尴尬地向后仰。消减距离是一种特定场景下的深刻误解。无相说:比我大,和我也没有分别。
梁暮之反驳没有分别的观点,认为岁数更大对社会规则的认识就会更深刻,经验更多,更有可能生存下去。梁暮之盘膝坐定,完全是一时来的心情:“按岁数来说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