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沉默好一会儿，“哥哥妹妹”让梁暮之迷蒙了，综合无相的外形又有些明晰。梁暮之刹住脚，看见无相的湿发打湿肩背，伸手摸，冰凉的。拉他到公共长椅旁翻了件白短袖给他穿，头发拿毛巾擦了又擦。

“反正就是那样，那是爸爸妈妈的事，我们不管。”

“哦。”

梁暮之牵他的手，转变为并肩行走。梁暮之想说点什么，却在此刻羞于表达，晃晃他的手就当作是安慰。无相领会到他的安慰，柔软了声音问：“所以，‘我的梦想’是什么？”

梁暮之哼声，晃了晃在滴水的衣服道：“是我在问你好不好。”

“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无相觉得好玩，和他谈条件。其实他没有梦想，只有期望，这是个大骗局。他有点羞赧地偏脸，声音小了许多：“我说了你不准笑我。”无相说我才不会笑你。昨天晚上你就笑我。什么时候？反正就是有。他挺胸，声音大起来。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抿了抿嘴，好半晌才说：“我想当演员来着，大演员，喜欢……演戏。”他说得真心，真心到句子拆解成为字词组，拆解成笔画，梭入黑天蓝云之中，做了夜空的一部分。无相知道演员，像是知道流媒体那样的知道，想了想说，那你要怎么做才会变成大演员？

“就是一直演吧，可能。”他对这个梦想是否能够达成，如何达成感到茫然，只好用可能来弱化，同时也是强调对未知的不确定。没所谓了，没人不知道未来不可视，人生有趣就有趣在不确定，不可视。梁暮之偏身看无相的脸，眼睛弯得童真而可爱：“你呢？我说了，现在到你说了。”

无相挑眉，整张脸浮上绒绒的笑，用获胜的口吻答：“不是所有人都有梦想。”

“大家都有，成为科学家，医生，老师，画家，作家，钢琴家，这是经常在说的，还有登山，厨师，司机，主持人。你总有想做的事情啊？”他的表情像看到被教坏的小猫小狗。

无相摇头道：“没有呀，我只要感受就可以了。”

梁暮之不大明白他说的感受，要无相解释给他听，两个人挨得近，有说悄悄话的氛围。就是活在世上的感受，自然的，人与人之间的，酸甜苦辣，爱恨情仇诸如此类的感受。梁暮之问他，痛苦的也要感受吗？无相笑了，没有痛苦的感受怎么认识幸福的真相呢？梁暮之大概能懂，懂得不深入，他对需要阅历和感受的种种表达不够敏感，或者说，不想敏感。

他们抵达了梁暮之所说的“住处”，一头扎进小区，小区里的居民们大都熄灯睡觉。梁暮之把藏在草丛里的纸板搬出来，铺在一楼楼梯后的夹角处，风雨皆不扰的小窝就搭建好了。天为被地为床太危险太原始，还是要有躲藏的地方。许多人都这样睡过，可以说是窝藏在某处的概念。无相对此没多少想法，仰着头看楼梯，问梁暮之不会被赶走吗？梁暮之摇头，告诉他这栋小楼里主要是独居老人，晚上几乎不出门，他们躲在后面，不会被踩到也不会被发现，自然不会被捉到警局扭送回家。首先得有家才能回家，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或许这一爿纸板上就是家。

衣服晾在扶手，他们躺在纸板，眼前是潮湿的墙皮，怀里抱着包。无相暂时没有觉要睡，歪着身子趴到纸板边沿望出去，月光树影沙沙不止。梁暮之迷迷糊糊地催他睡觉，他应了声，伏在包上合眼，心情竟如月洗山林。

“谁在这儿？”手电光和声音一块儿扫过来，无相立即收了衣裳，单手拽着梁暮之与包，飞将出去，跑得像在放风筝，一溜烟就没影了。六十岁左右的保安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追上去，时间太晚了，再加上他的岁数，和这样的青年碰在一块儿，有点推搡磕碰的还不够医药费。

他们刹在竹苑大道的三岔路口，梁暮之撑着膝盖喘气，看着无相说你简直是天生的逃跑好手。无相笑着指了他一下，没言语已是千言万语说尽。然后，梁暮之跟他手托手走进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的麦当劳，宣称这里也可以住，只需要点一份中份的薯条。梁暮之没钱，只能推他去点餐，他站在收银台前，近乎复制地说：“我要一份中份的薯条。”

薯条。讲出来是笑眯眯的脸，递给梁暮之时露出童真的一角，伏在他的耳边问真的点一份薯条就可以在这里呆一晚上吗？梁暮之捏了捏他的珍珠耳钉很小声地说：“可以的，不会赶我们。”他捂住耳朵，皱了下眉。他没有这种经历，难免感到不适应，左手被梁暮之捉在手中提供一些安慰，背包放在他们中间。梁暮之叫他尝尝薯条，他不肯吃，对食物暂时没有强烈的好奇心和需要，喜欢的是别的，与人有关的许多感触。梁暮之非要他吃，他尝了一口就闭上嘴不理会梁暮之。几分钟后，梁暮之趴在背包上，无相伏在他背上，听他说着明天的事情，声音越来越低，轻拍无相的手越缓。明天，下班以后要不要来看剧组看看？无相回好。

梁暮之吹掉在眼前的发，忍不住笑了笑。整个夜晚，他都能听见无相心跳的声音，起身往外看时沙沙的衣物摩擦声，银镯碰撞的声音好像掌声，因此梦见长大后的他，站在领奖台上，手捧奖杯，漫天彩带，灯光闪烁不止。梦见他举着奖杯在无相面前亮来亮去，住在一个有花园的大房子里，种着棵生机勃勃的蓝花楹。花朵灿烂，树木飘逸，云朵落在他们的身上，捧起来有仙子的歌声。第二天无相叫醒他，全身麻，同无相在店外站了许久，光亮从街对面爬边才赶着迟到的尾巴说分别。一个匆匆地讲了横店的地址，一个忙忙地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