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摇头,摘帽子耙梳两下头发重新戴好。他的睡意过了,被这些走来走去,叫喊不休,运转不止的声音吵得没心情睡觉。大型工业的声音和自然的呓语原来不是一件事。
梁暮之没强迫他,伏在凳子边沿问他接下来的打算,有没有租房子的想法。他在语言上有他的天赋,无相一句话不说他也说得下去,好像不说话就会害惨他的精神。他说不想租横店的出租屋,看到林苑那边有出租启示,租金会贵二百块,环境没有关系,小小的也没关系,但是要只租给我一个人。有卫生间,有小厨房,有冰箱,有沙发的小房间。无相捏他的湿发,只管“嗯”,没听出来他躲藏在语言之后的语言,没领会到真意。无相还没想过租房子的事情,没有钱也没有租房的概念,他在哪里都能睡。
剧组把人叫回去用,无相坐在旁边看,讲不清楚的心情,怜惜吗?或许?他们在河水里把自己涤洗干净,奔入麦当劳,无相去点了份薯条,转过头来梁暮之已趴在包上睡着。此时再托着脸思考彼时的感情,于天光时一锤定在怜惜,如同他怜惜家中墙边夹缝生长的小草而移栽到院里,怜惜飞鸟被网罗……这是几乎完全相同的情感。
祖母同他说过,他们一脉的孩子俱拥有自然的力量,每一代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注定有领导庇护怜爱众生的天性。他想起族谱副本中的内容,他们不与族人们同页,单独开在最前页,字辈更不与他们相同。族谱记载第一代出生那日,满山的植被复苏抽枝结果,动物嚎叫生育繁衍不息,河流壮大汹涌。
无相出生时这些都没有,或者说从第二代开始便再也没有这些吉兆了,据说大都是连天的雨,死去的母体,撞死在墙边的鸟雀之类的,他出生时有什么呢,没有人跟他说过。他猜得到,血与泪。无相拿薯条挠梁暮之的耳廓,心想:即便我非天喜之人,仍然——
天光了,他们松开拉着的手挥别,约定晚上在这边见,早到的可以去周边探索,晚到的要给对方带吃的或者玩具。他们太自然地成为朋友了,往下编织情感的命运,无相甚至没想过为什么非要和他在这里见面,他说了无相也没想过要拒绝。
快迟到,无相一路跑进素心豆花店,和陈三妹问早安,然后穿围裙把要用的蔬菜洗出来,切好泡在盆里,做完后陈三妹给他舀了一碗豆浆,一边做事一边看着他喝。客人们涌进店铺,有学生,有工人,有白领,招呼着喊要一碗豆花儿。无相应一声,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行走,直到下午临到打烊,他们才坐在一块儿吃午饭。
陈三妹和厨师刘姐摆出长辈的语气,询问他的家庭,白发。他把庞大诡异的家族简化成封建贫穷的村落,父母之死简略带过,想要详述还没办法呢,没人仔细和他谈过他们的死。她们聊起各自的家事,在念大学的女儿,尚且年幼的儿子,杳无音讯或在外务工的丈夫,说得唉声连连。要不是为了他——他,哪个他?
她们看见无相好奇的眼睛,拿食指虚点了他两下:“你看,小无听咱俩八卦听得津津有味呢。”无相咬着筷子笑弯了眼没说话。
下班前陈三妹拉住他,给了他二十块钱说:“明天你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盘蚊香,买便宜的,剩下的当你的跑腿费。”他点头。
陈三妹清点着现金继续说:“你住在哪边?过来方不方便。”
“在林苑那边,还蛮方便的。”无相想起梁暮之说的地点,拿来哄骗陈三妹。陈三妹没有疑心,答应声,从柜子里抓了一把南瓜子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捧着,说:“林苑有点远,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住的地方要上心,回家就把门锁好。”然后拍了拍他衣面的粉尘。“快走吧,太阳晒得要死人,走阴凉的地方,帽子戴好。”
“好的。”
他小心地捧着南瓜子走在树荫下,看得陈三妹忍不住回头和刘姐调侃他的认真:要是你屋里那个儿子有这么乖,你就少费点心,晚上就多点时间喽。刘姐听了拿围裙抽了陈三妹一下,嗔怪的眼神:要你多嘴!她们笑闹着关店,锁门,勾手去阳光园打牌。
陈若云和刘姮娥是同乡,邻村。十二岁在县上的中学认识对方,一见如故。陈若云对她说老师教我一见如故这个词语的时候我以为是一见到你就像见到故乡一样令人喜悦,现在看来真的是这样。刘姮娥捂着嘴巴,呵呵笑着歪斜身体。她对陈若云有同样的感觉,学校门口那么多扛着蛇皮袋,挎着水桶的女生,她第一眼就看见陈若云,想要和她说话,做朋友。她在陈若云身边绕了好几圈,终于想到办法,解掉母亲给的手表,去问陈若云现在几点钟。陈若云转过脸看她,举起手左右晃,笑容像一汪泉水:“我没有手表耶。”
就此做了朋友,同班同寝,形影不离。到底什么时候插进来那样一个男人的,刘姮娥想不起来了。她们那时候只是国中生,十六岁不到,对世界的认识过分童话,没有败类的具体认识。社会,媒体,文学对于败类的认识保持着一种轻浮地视觉认知和表达,鳏寡、痴傻、疯癫、肮脏者即为败类。可是章宏博并不表现出这些东西,他十九岁,年轻,整洁,甚至称得上帅气,没有念多少书不是败类的标志,大多数人都没念过多少书,那时候读书是一种特权。
陈若云爱上他,刘姮娥实在不意外。章宏博愿意给她买时兴的衣服,愿意听她说当时流行的言情小说,愿意帮她淘偶像的卡带……他是那么专心地围着陈若云打转,在家人那里听不到的夸赞,没有办法说的话,全部在这样一个异性那里得到了。多么符合言情小说里的情节,我们相爱,我们幸福。没有人认为言情小说中标志性的虐心桥段,如仇人,恶毒女配,掏心挖肝会在现实中发生,却认为那样献祭式的先承受痛苦后得到幸福的事情一定存在,一个全心全意爱着我的男人一定有,且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章宏博。
刘姮娥对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反应,对章宏博的了解完全基于陈若云的描述,以及偶尔他们约会时带上刘姮娥的时刻。章宏博是给陈若云买什么东西时会顺便给刘姮娥带一份的那种人,对比起同龄人和被生活和歧视耍弄得疲惫易怒的中年人,非常像幸福的方向。那些不太对劲的瞬间,那些隐瞒,被刻意地忽视了。
初二时,刘姮娥家里不再支持她读书,结婚二字平铺在她面前,她坐在木板凳上抬起头看见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想到章宏博的脸,想到陈若云的浪漫表达,感到罗曼蒂克一定不会在自己和这个手指粗大开裂的男人之间展开。他们之间能展开的只有孩子,家庭,工作,以及怎么也抖不掉的沙硕。周围的亲人尽心尽力地推销着他,努力,勤奋,老实,上进,工资,她笑了,尚未褪去童年的笑,她说好吧,读完这学期我们就结婚吧。
她和陈若云说自己要结婚了。陈若云的脸唰地从书本里抬起来,震惊地看着她,还没长大就要结婚了吗?她心想,陈若云真漂亮,如果我是章宏博,我也会想要和她结婚。陈若云追问她真的吗?真的要现在就结婚吗?我们还没长大呢。她点头,没错,我要结婚了。那些年里,人对女人的态度就像对庄稼,看见长高就迫不及待地拉出来卖,说到底,蔬菜嫩的时候才能卖上价钱,老了就只能喂牛羊鸡鸭。
陈若云不相信,几次看到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给刘姮娥送东西来才意识到结婚是真的。她抱着刘姮娥痛哭,执着她的手说不行,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还能怎么样!我不漂亮不聪明家里也穷,我就只能这样!刘姮娥尖喊,眼泪滔滔。陈若云愣住了,刘姮娥没吼过她,没大声跟谁说过话,她是一个安静的内向的女生。刘姮娥哭了会儿说对不起。陈若云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陈若云。陈若云瘦削的脸蛋上有一场经日的暴风雨似的,语言是龙卷风:“我们私奔吧。”
那是一个周末,下大雨,刘姮娥怀里揣着身份证和从大人们口袋里偷的六百块钱,穿着雨衣,跟奶奶说要去和赵青生看电影。奶奶看着她的脸,双手捉着她的手,苍老的眼睛盯着她,那么静,那么聪慧,好像已经看穿她要做什么。她说我要走了,来不及了。奶奶拍拍她的手背,让她等下,从衣服里摸出用塑料袋包着的钱,抽了两张给她,想了想一并塞到她手里,冲她摆了摆手说去吧,别耽误时间。她就这样跟着陈若云跑了,章宏博跟她们一块儿,头也不敢回地离开,落在洱市。
刚开始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没有住处,找了好几个厂的工作,在流水线上埋头工作,抬起头就已经十点钟。没有时间思考,没有办法再像在学校里一样阅读,谈话,乍着双手在路边花坛走。而且,陈若云怀孕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陈若云害怕却舍不得打掉,她说要和章宏博结婚的,有了孩子是好事。章宏博也说没关系。既然他们都说没关系了,刘姮娥便点头。当天晚上,他们举办了非常简陋的婚礼,只有刘姮娥一个人参加,四菜一汤,一瓶果汁,和小说里的婚礼,想象中的婚礼不是一回事,但是,他们在洱市稳定下来了。
他们住在一起,孩子很快出生,她和章宏博在床边看这个小女孩,白色的,好奇怪。陈若云一边哭一边抽气,身体和精神同时阵痛。刘姮娥问医生为什么,陈若云和章宏博又不是近亲,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抱错了?我们都很健康。医生说,不是近亲也有可能致病,可能其中一方携带这种基因。他们必须接受,生育又不是在商场买东西,还能凭小票退换货。陈若云给她取名为陈夕照,章宏博问为什么不叫章夕照,她可爱地哼了声说:“我自己生的耶,当然要叫陈夕照喽。”刘姮娥摸摸她的额头,那么小,那么浅的一个小孩,好让人痛心。
陈夕照三岁时,章宏博跑了,前一天还在抱着孩子玩,隔天就失踪,行李还在,电话注销,身份证也没了。陈若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讲。隔年,刘姮娥结婚了,男方大她十岁。陈若云问她真的就是这个人了吗?刘姮娥看着她和小一号的她说,全部都一样。刘姮娥带着陈若云和陈夕照嫁进去了,男方有意见也没办法,刘姮娥一口咬死自己年轻你不肯有的是人肯。婚后一年多,刘姮娥怀孕了,同年,陈夕照因过敏去世,刚过完六岁生日不久。刘姮娥的第一个孩子,是陈若云取的名字,叫刘婧雪。刘姮娥老公有意见,没有用,甚至闹离婚。刘姮娥真的跟他离婚,孩子就这样稀里糊涂过继给了陈若云,改了名叫陈婧雪。
后来她们合伙在洱市开了一家豆花店,刘姮娥重新恋爱,终于是同龄人,又有了一个孩子。没结婚,就这么荡着,要去打工就去,孩子在我身边就行。生活终于有了生活的原型,她们也不再年轻,没关系,还是我们,还是没后悔跟你私奔出来。天大地大,苦还是甜至少是我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