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什么？有那么讨厌我？”谭谢揪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重心往后坠，他的第一颗盘扣做了逃兵。谭谢没对谁这么死缠烂打过，或许是因为他身边的男生或男人都太“男人”了，太“男人”就没办法在他那里有情感的胃口。

“我没有，我急着去找梁暮之，没空理你，快点放手。”无相拿脚尖轻蹬他，眼睛仍然盯着远处耐心等候开拍的梁暮之，空手抓着衣领，怕被拉坏。他想在果汁变热之前拿给梁暮之喝。这时候，他还不懂所有珍惜的心都一样，想做就努力做。

“不要！我放手你马上跑到梁暮之那边去，他才不让我跟你说话。现在交朋友怎么跟闯关游戏一样难啊！”谭谢不想退让。他碰到梁暮之就会问无相，每回梁暮之都露出他要他偷东西的表情。他只是想和无相交朋友，就算有别的心思，又能怎样，主动权明明在无相手上。能在横店能遇到喜欢的，不趋炎附势的，自然的同龄人有多难，梁暮之根本就不明白。无相收回向前的力，谭谢仰倒也不肯放手。

“你不要闹了，等我和梁暮之碰面了再过来找你玩，”无相伸手把他拽起来，强迫他和自己拉勾，“我们喝完果汁马上就过来和你玩，做不到就去死。”

谭谢跟他拉勾，说：“谁做约定把去死挂在嘴上讲的。”

无相不管他，跑到梁暮之身边，拿脑袋把梁暮之拱翻。哎唷！是无相啊，吓死我了，还以为被恐龙踩脚下了。梁暮之仰视无相，手肘撑着地，先看昆虫条，再看他的脸。无相笑眯眯地把果汁杯放在他鼻子上说：恐龙是什么呀？喝冰果汁。他把板凳递给无相，坐在地上一面喝无相给他带的冰冰凉番石榴汁，一面拿手指给他画恐龙，三角龙，霸王龙，翼龙……他会画的恐龙有限，无相津津有味地听着，知道是灭亡的种族后和他讲起他们认识的消亡的世界。

一切生灵的源头皆是植物的时刻，而世界本质上是植物的一个饱嗝。他歪在他的肩膀说着，水滴湿润他们。说完无相想给他尝凤梨汁，吸管抵在他的嘴边，他拒绝了，小声说凤梨太酸，会把他的牙齿酸下来。无相说牙齿掉下来就要种到地里去，会长出大树。梁暮之笑呵呵地回：真的吗？可惜不是会换牙的孩子了，以后老了种一片雨林给你。无相听进心里，呆笑着期待他给他的雨林，没在乎三十二颗恒牙到底能不能种出一片雨林。

喝过果汁，梁暮之开拍，无相便摇着折扇到剧组找谭谢玩。他扮上戏里的造型，正在许多人的手部动作里看剧本，整理衣服，发型，妆容，每个人尽心竭力。他也认真地准备下一场戏，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效果，大喇叭拿在手里随时准备调度全场。他挤过去，数个人没有拦住他或者说也没认真拦。他来到谭谢近前，揪剧本看。

谭谢掀起眼皮看他，说：“梁暮之真让你过来了？我以为他要粘着你一块儿过来呢？冰激凌我准备他的份了。”他把剧本给无相，冲助理招招手示意把冰激凌拿过来。无相翻了两页剧本，有关年轻人的探案故事，对故事有兴趣，但对剧本的写作形式无感，塞回谭谢手中。

“他忙着拍戏，你一会儿也要开拍了，你开拍我就回去看他。”无相感谢地接过助理送到手上的冰激凌。

谭谢凑过来，凝视他道：“你就这么干等着？不觉得无聊吗，没想过做演员吗？”

无相挖冰淇淋，舌头试探地挨了下，笑着反问：“做演员很好玩吗？”

谭谢没办法回答，脚下虚踢地面，歪着脑袋思考。无相眱他一眼，知道没有马上回答就是不喜欢。良久，谭谢还是回答了：“要说好玩自然有它的好玩之处，正面出现了，反面就不必寻找。”喜欢就不在乎反面，可惜他不喜欢。无相看出来他的欲言又止，舀勺冰激凌喂给他吃，他怔了下，老实地吃下。

无相以最直白的语言说：“你和我捉住的昆虫一样，快要死还不知道只管晒着藏着，本来会有的未来不会有了，别人看了，会以为是我杀了它们。”

谭谢沉默地靠近他，轻声说：“我想要平常的人生，平常的朋友，没想做演员。”他的声音只有无相听见。无相在他耳边说：“那就逃跑吧。”口吻好有鼓舞人心的魔力。他心潮澎湃，无相平静无畏。世界上所有事情的选择都差不多，接受或者逃跑。他不能逃跑，他要对剧组，对爸爸妈妈负责任，不能一抛就跑。

开拍前，他们坐在遮阳伞下聊了许多，谭谢把自己的号码抄给他，叫他买了手机之后挂电话过来交换号码。知道他如果买了一定会挂电话给他，因为有的人不用验证就是言而有信的答案。谭谢很相信感受，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导演喊准备，无相便走到旁边。开始的意思就是，各回各的轨道运作，谭谢拍戏，无相举着巧克力冰激凌回到梁暮之身边。

冰激凌在小圆盒里被烤化，太阳竟愈来愈烈，将这座拼贴的城市架上烤炉，无相犹如掉入火光，太阳做梦滴下的口水把他炸得皮肤红通通，歪在树荫下使劲扇风缓解。梁暮之回来休息看见，吓一大跳，捧起来才知道是热的不是烤熟了，最先烤熟的是用线穿起来的昆虫。有好吃的群演，看他热得颠三倒四，拿冰水来跟他们换了去。

无相晕晕地问：“还有人喜欢吃虫子吗？人类真奇怪，什么都要吃，动物植物，是不是有天，人也要吃掉。”

梁暮之一面冰他的皮肤，一面忙着扇风降温：“有啊，我爸就很爱吃，炸了下酒，他说很香很好吃。人就是什么都吃，听说以前有人吃人，现在应该也有人吃人，各种形式的吃嘛。”

无相呼出滚烫的热气，手臂支着问：“你吃过吗？”

“没有，我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啦，”梁暮之身上的汗一条条地垂下来，跟爬山虎似的，不安地找人问了气温，一听四十一度，马上让无相回家，“不行，你回家去吧，太热了，或者去小店里吃点冰，吹吹凉风。”

说完摸了摸他的口袋，没有摸到钱，从裤兜里摸出现金塞他口袋里。无相不想回去，他看见融化的冰激凌马上说冰激凌也要放进冰箱，快跑回去，晚上我还想吃这个的。无相答应声，飞回家去了，家里还是热，开着窗子透风，不太管用。

晚上，梁暮之带回来一把风扇，弱中强全是弱风，无相坐在风扇前发出无意义的音节，扇叶使声音形变，觉得蛮好玩。梁暮之坐在旁边看他的皮肤，确认没有晒脱皮，没有留下痕迹，松了口气，看见旧风扇，认为自己应该给无相更好的，不论是风扇还是别的什么。而且至少得是真的有强弱差别的风扇吧。无相不在乎风扇有没有强弱变化，甚至不在乎有没有风扇，无相和他的名字一样，什么外物都不在乎，只在乎最接近本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