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抓蛇,没让你伸手进嘴里抓,想做独臂了咋的?其实你是弱智吧?”浚酉骂他,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小方草稿纸包的药粉洒在伤口处,用嘴吹了吹伤口聊表安慰。
“我没有抓过蛇,不知道怎么抓。”他的脸因失血而惨白,期待地跟浚酉讨要两颗蛇牙,他要带回去给梁暮之做个蛇牙项链,肯定特别酷。
浚酉无语地哼了声,骂道:“看你那样子,还想要牙齿,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牙齿你要不要?”说着手伸到他的衣领里捞出玉塞进他口中。他不再讲话,蹲在旁边看浚酉翻找被蛇吃掉的东西,拿红腕巾简单包扎了手臂。等得头晕,好在伤口已经止血,问:“二哥,我可以走了吗?我晕晕的。”
浚酉头也没回道:“急什么?你一会儿还得穿我的衣服走呢。”
“哦。”无相看被血爬了半身的衣裳,顺便擦了脏手。刚刚把它的舌头扯下来了,滑唧唧的,感觉很奇怪,想着又觉得有点开心,长发直晃荡。浚酉找到要找的东西,拿刀尖挑到一旁的草丛里。无相看见它的外轮廓闪着彩光,却并没有看清那到底什么。腥膻中有几分陶瓷的清水气。无相猜或许是什么烧制的珍贵物品,扁扁的,颜色很漂亮。浚酉把他的外套脱给无相,无相的衣服成了包裹物品的布。浚酉面露难色地把东西挑起来,放无相离开。
天边有朵橘红色的花儿,他回到站牌等反方向的公交,手放进衣兜就被扎了下,抓出罪魁祸首一看是数颗完整的蛇牙。他惊喜地低头笑,在此刻认为二哥是嘴硬心软的好哥哥。
回到攸贤区时,天已黑尽,空中有点点星光,月亮不肯露出傲慢的脸颊。他坐完车钱不够再买冰激凌,跑去便利店买了一支雪糕。今天梁暮之应该没有夜戏,这个点估摸已经回家,到家就可以哄他,然后给他吃冰激凌,送他小天使,凭票进入晚间故事大厅,由笑容满面的梁暮之亲自检票。
他还没进小区就看见梁暮之坐在上次坐过的位置等他,阴沉沉的脸色。他发觉了,抬头看天,判断时间应该在十点左右,脚泊在梁暮之两脚之间。
“梁暮之。”他喊他。
梁暮之从下向上翻起眼皮看他,冷峻的脸,比早上难看十倍不止:“吵架就可以一声不吭跑出去吗?”
他回来就看见空空的家,心像被人架起来敲打,害怕无相再也不会回来,更害怕是出了什么事情导致不能回来。他具有最悲观的那种预设,根本没有任何好事发生在他身上过,从来没有,别人可以轻易拥有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他总是捉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来告诉自己,我没有很可怜。事实是,他只有那些,奖状,小毯子。奖状是自己的,小毯子是捡别人的,衣服也是捡别人的,反正别人不要的才会给他。父母也这样,有人要就轮不到他。
“没有,是二哥过来找我帮忙。我做完就回来了,吃雪糕。”无相拿雪糕冰他的脸,挨近他。梁暮之沉默片刻,接过雪糕,单手环住无相的腰,脸贴着衣服,闻见植物的气味大于血的味道。
“谁是二哥?你穿他的衣服?”
“做事的时候弄脏了,二哥就把他的给我穿了。二哥就是家里的哥哥,他到这边来办事,顺便看看我。”无相拉他上楼,他郁闷的表情转换到少许尴尬与难为情。
他别扭地关心:“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中暑了?”无相摇头,静悄悄地复习陈三妹告诉他的沟通流程。他们并肩坐在小沙发,无相把衣兜里的蛇牙倒在矮几,总共十颗。梁暮之问哪里来的?他说二哥给的。声音闪亮亮。梁暮之笑了,这是和解的信号。他立刻挨紧他的肩膀,双手搁在他的大腿,直视他问:“你是因为我没跟你说我生日的事情才不理我吗?”
梁暮之的小麦皮肤即刻变红,全身红透,你可爱的表情近得像要吻我,仍然要说:“对。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呢?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是特别久,但是我们的情谊不是能用时间来衡量的吧。不管你以前过不过,怎么过,都该说啊,我会给你过的啊。为什么不跟我说呢?难道我不应该知道吗?”
无相拿食指摸梁暮之的脸,红红的,暖烘烘的,你的脸:“不是,我有把你放在心上,并且觉得你很重要。祖母死以后,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那个。我只是从来不过生日,不知道要过。”
他没说的是,最高级仍然不足以形容你的重要程度。预言说明了他的死亡期限,他愿意,他愿意把这短暂的时间全部给梁暮之,所有的祝福也给梁暮之,甚至——他想到预言的内容——为你而死也可以。他对梁暮之说,他以前没交过这么亲密的朋友,甚至连家门都没出去过,所有跟他接触的大人、小孩,全部有明确的目的,讨好他,强迫他,要求他。真心爱护他,珍惜他的只有父亲和祖母。可是父亲和祖母的爱与友爱区别太大,他只要是母亲的孩子,祖母就会爱他的。他能学习到有关相处的内容太少,很多不懂的地方,要等他一下。他明白,爱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群体中学习、建立的。
梁暮之泪蒙蒙地说:“那我要给你过生日,不能说不行,不能说不重要。”
无相亲他,学到就很容易常常用的一个表达方式:“好,那你和我和好了吗?和好的话,今晚要给我讲两个故事。”
梁暮之微张着嘴,懵懵地摸着脸颊反应了会儿,再回答:“嗯,和好了,给你讲三个。”
讲完,试探性地捉住他的小臂,入手湿润,想问衣服怎么湿漉漉,便看见自己的手掌被涂红。他惊惶地拉开长袖,揭开一点点腕巾看见伤口,立刻讲:“去医院,快点去医院。”
雪糕掉在地上,无相被梁暮之单手抱起,取了衣柜里的外套,身份证和存款就往外跑。无相跟他说明天就会好的,没事。梁暮之急道:“怎么可能没事,必须看医生才可以。”
无相不知道,梁暮之从这一刻开始讨厌浚酉,这个他还没见过的无相二哥。他想,如果他不因为这么小的事情生气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如果伤在自己身上就好了,他可以替无相缝针就好了。辛苦攒的钱花在医药费一大部分根本算不了什么,无相没事才是第一位。
他们在医院待了一夜,无相拿小天使哄他开心,他没办法在此刻开心,他的心像从高空坠落了。无相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觉得没受伤的手麻麻的,凑过去亲他的脸颊:“不是讲要给我讲故事吗?”
梁暮之抹眼睛,攥住他的手给他讲约定好的三个故事,都和医院有关——会从停尸间坐电梯出来的尸体,病房里死去的病人,挂在窗外的腐尸。无相好像感觉不到痛,张着眼睛听,紧紧回握梁暮之的手掌,带着星点笑心想:“和梁暮之和好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