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羊胡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被砸了这一下也有点怵了,再加上一抬头看到顾行歌和赵清一身正气,他心里一虚,只得灰溜溜地人群里挤了出去。
不远处,临街茶楼的二层靠窗处,坐着两人。
魏怀州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那炊饼摊处,眼神沉静,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秦若木坐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见人散了,这才悄悄把桌上那碟山栗子收了回去,还低声嘟囔道:“公子,咱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这要是砸歪了,伤到人可是要赔钱的。”
他是真的想不通。自家公子这些年一向清冷端庄,读的都是圣贤书,什么时候也学会街坊混混的那一套了?说扔就扔,扔得还挺准。
魏怀州却懒得解释,只低头抿了口茶,慢悠悠道:“顺手而已。”
他一向懒得掺和这些街头的小吵小闹,只是方才那几人眼神猥琐,嘴里吐出的话更是腌臜。
魏怀州倒是少有地生出几分惜才之情。
这合婚司的小主簿,聪明伶俐,若被那般污言秽语一泼,倒像是白玉落了灰。
她虽不归大理寺管辖,但毕竟同朝为官。前阵子安成侯的案子,她里外忙了不少,办事也算妥当。
更何况,眼下他要办的事,八成还得麻烦这顾行歌跑一趟。
权当是,先还个顺手的人情罢了。
茶楼这边,魏怀州还在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街边的炊饼摊,却忽然起了争执。
只见一个脸盘阔大、膀粗腰圆的妇人一把将案板拍得震天响,气势汹汹地吼道:“我儿子成亲才一年就死了,你说你不是克夫?你个天杀的毒妇,居然还有脸开门做生意!”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何寡妇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仍低头翻着锅里那几张炊饼,过了好久才回了一句:“他死了,活该。我难道也得守着等死?”
那妇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跳脚尖叫:“你说什么?你承认你克死我儿子了是不是?”
“我没承认。”何寡妇抬头望向那妇人,“我只是说,他的死,是活该。”
妇人气得直跺脚:“你欠我们家丧葬银,还敢嘴硬?有借据在这里,你今日要是不还,别想走!”
说这话,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人群里一挥:“大家伙儿,都来看看,白纸黑字,她亲手按的手印,欠我们张家一百两丧葬银,这毒妇还想赖账?”
她把那纸在空中抖得哗啦响,脸上泪没掉一滴,发出的哭声倒是地动山摇:“我那儿子啊,老实巴交一个人,好心好意娶了她这个丧门星,结果才进门才一年,连个孩子都没留下,就一命呜呼了!”
“官府说是摔死的,谁信啊?她头一个男人也是刚拜完堂就撒手人寰,难不成天底下的倒霉事都让她摊上了?”
“可我儿子不嫌她名声坏,拿出张家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儿,给她置办首饰,结果人死得不明不白,她倒好,炊饼摊开得热热闹闹,钱赚得叮当响。”
说到这里,那妇人突然捂着胸口,扑通一声往地上一坐,开始朝天开始抹泪:“你说她要是还有点良心,早该披麻戴孝守灵过日子了!如今倒好,满脸红光地做生意,我看她是连我们张家的棺材板都给踩烂了!”
一番话是又哭又嚎,街边人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早就围了一大圈。这时都开始审判这何寡妇。
“不会吧,她还真欠了人家丧葬银?”
“啧啧,两个丈夫都死得快,这可不一般呐。”
“别乱说,万一真是命硬的?”
可那何寡妇却一声不吭,只是把炊饼翻了个面,啪地贴在锅边,神情冷冷地看着那妇人。
正闹着,忽听旁边咔哒一声轻响。
原来是顾行歌早已看不下去了,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捞,一把将那张皱巴巴借据抢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两眼,眉头一挑,笑道:“张家老太太,这借据……你这就有点不太讲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