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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灯影相拥,心事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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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接连安稳了几日,租界里却暗流涌动。几家洋行联手卡住厉承渊码头货运的航道,背地里勾结地痞,夜里砸了两处货栈,陈舟日日在外周旋,整座公馆都笼着一层紧绷的低气压。

厉承渊连着三日没来共舞台。

苏玉尘登台时,总会下意识往二楼正中的包厢望一眼。雕花木栏空荡荡,没有那道挺拔沉敛的身影,没有一杯常年温着的龙井,连独属于那人的雪松冷香,都彻底消散在戏台喧嚣里。

起初他只当对方生意繁忙,宽慰自己本就不该过度惦记,可日复一日的落空,心底竟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台上唱《牡丹亭》,婉转唱腔里的孤寂不再是戏文杜撰,实打实缠上心头。台下万千喝彩、抛掷的银元鲜花,再热闹,也填不满二楼那一处空位。

散戏后,老刘头捧着账本唉声叹气,私下同苏玉尘闲聊,才泄露出几分风声。

“听说厉先生遇上大麻烦了,洋商联合打压他码头生意,夜里货栈被人纵火,损失惨重,这几日怕是焦头烂额,顾不上来听戏咯。”

苏玉尘捏着卸妆的棉团,指尖骤然收紧,棉团上的脂粉簌簌落在梳妆台上。心口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慌乱席卷上来。他从未见过厉承渊狼狈模样,那人永远沉稳自持,仿佛世间没有能难住他的事,此刻一想到对方深陷纷争、四面受敌,心底便揪着发疼。

“可有大碍?”他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一丝慌乱。

“谁知道呢,那些洋人心狠,摆明了要吞掉他黄浦江的码头,外头都传,这次厉先生怕是难翻身了。”老刘头叹了口气,转身打理戏箱,没留意苏玉尘瞬间苍白的脸色。

那一晚苏玉尘回了窄巷小院,彻夜难眠。油灯燃到深夜,灯芯噼啪轻响,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日厉承渊带走的、染了墨点的戏词底稿的复刻宣纸,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人眼底温柔笃定的模样。

从前他处处设防,忌惮两人云泥之别,畏惧权贵一时新鲜带来的伤害,总刻意拉开距离,划清人情界限。可短短几月相处,一杯暖茶、一方手帕、小院灯下几句推心置腹的闲谈、那句愿意等他放下防备的承诺,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心底。

他嘴上总同厉承渊分得清清楚楚,心底却早已悄悄记挂。

如今那人身陷困局,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

第二日白日戏楼歇场,苏玉尘简单收拾了一小包东西——亲手熬制润肺的秋梨膏,几卷手抄的昆腔戏本,还有一方自己绣了海棠纹样的素色绢帕。他犹豫许久,还是向老刘头问清厉承渊临江公馆的路线,独自雇了一辆黄包车,往黄浦江畔而去。

车行一路,沿途能看见码头外围戒备森严,巡捕来回巡逻,货栈外墙还留着灼烧过后发黑的痕迹,萧条破败,全然不复往日繁华。苏玉尘望着那片狼藉,心口愈发沉重。

抵达公馆雕花铁门,守门佣人见他一身素布长衫,模样单薄,以为是寻常上门攀附的戏伶,态度冷淡,直言先生闭门不见客。

苏玉尘没有强求,只轻声道:“劳烦通传一声,我是共舞台苏玉尘,只是送些东西,不打扰先生处理事务,放下便走。”

佣人迟疑片刻,进去通报。半晌,陈舟快步迎了出来,眼下布满青黑,显然连日操劳不曾歇息。

“苏老板,您怎么来了?”陈舟语气里满是意外,侧身引他进门,“先生这几日心绪不佳,闭门待在书房,谁都不愿见。”

“听闻码头出了事,心里放心不下,过来送些东西。”苏玉尘拎着布包,脚步轻缓穿过庭院,院内往日修剪整齐的冬青无人打理,落了一层薄灰,处处透着压抑。

书房门虚掩着,内里静悄悄的,没有往日翻阅文件、与人交谈的声响。陈舟停在门外,低声道:“我不便进去,您自行同先生说几句,别停留太久,先生近日脾气沉郁。”

苏玉尘轻轻点头,抬手推开书房木门。

屋内光线偏暗,厚重落地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丝微光漏入。厉承渊独自立在窗前,身上那件常穿的深灰暗纹长衫褶皱凌乱,下颌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胡茬,眼底布满红血丝,往日里沉稳锐利的冷眸,此刻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桌案上堆满账目、洋商的对峙文书,玻璃杯里的冷茶早已见底,地上散落揉皱的纸张,一片狼藉。

连日商战拉锯、货栈被袭、多方势力暗中刁难,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人前他依旧是杀伐果断、无人敢招惹的厉老板,关起房门独处时,才肯卸下所有伪装,任由疲惫席卷全身。

听见推门动静,厉承渊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耐:“我说过,所有事务明日再谈,不必再来打扰。”

熟悉清浅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我。”

厉承渊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看清立在门口、一身素衫清瘦单薄的苏玉尘时,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疲惫,竟在一瞬间尽数褪去大半,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怔忡。他原以为至少半月见不到这人,从未想过苏玉尘会主动寻来公馆。

“你怎么来了?这里局势混乱,不该贸然跑一趟。”厉承渊几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单薄肩头,下意识蹙起眉,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心。

苏玉尘抬眼望向他,看清眼下浓重的青黑、凌乱衣衫,鼻尖微微发酸,将手里布包递过去:“听班主说码头出了变故,心里不安,带了些东西过来。秋梨膏是我自己熬的,连日操劳伤肺,闲来无事绣的绢帕,擦手擦笔都能用,还有几本手抄戏本,若是先生烦闷,翻翻看也能散心。”

布包不大,装的全是不值钱、却处处藏着细致心意的小东西,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名贵古玩,是独属于苏玉尘温柔妥帖的惦记。

厉承渊垂眸看着布包,指尖微微发颤。这些日子,上门求情、打探消息、假意慰问的商人络绎不绝,所有人关心的不过是他码头的产业、手里的权势,唯有苏玉尘,不问生意输赢,不问局势利弊,只担忧他日夜操劳伤身。

乱世浮沉,人人趋利而来,唯有他,只为自己一身疲惫奔赴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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