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可笑又酸涩的成全。他想要的从不是孤身一人的安稳，而是那个与他共赏海棠、灯下闲谈、相拥取暖的人。苏玉尘自以为一走了之便能化解所有困境，却不知将两人推入更深绵长的相思煎熬。

厉承渊抱紧那件海棠戏服，转身走出后台，雨还未停歇，冷雨打湿肩头，浑然不觉。陈舟连忙撑开黑骨油纸伞跟上，低声提议：“先生，不如暂且放弃追查，等洋商这边风波彻底平息，我们再动身去往江南各地寻访，总会找到苏老板。”

“风波平息又如何？”厉承渊望着雨雾朦胧的戏台大门，眼底一片灰暗，“是他主动选择远离这片土地，是他一心想要与我斩断牵绊。纵使日后寻到，相隔千里的隔阂、这段时日各自承受的苦楚，也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坐拥万千财富与人脉，能摆平商场一切风波，能封堵满城流言蜚语，唯独留不住一心为他退让、独自远走的心上人。

回到临江公馆，偌大洋房空旷冷清，往日偶尔萦绕的清淡皂角香气彻底消散。书房桌案上，整齐摆放着苏玉尘赠予他的所有物件：手绘海棠折扇、刺绣绢帕、染墨戏词底稿，如今又添了这件海棠戏袍，堆在一起，全是触景伤情的念想。

厉承渊独坐窗前，窗外黄浦江雨雾翻涌，整夜灯火长明。他取出贴身存放的绢帕，指尖反复摩挲上面细腻海棠纹样，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戏台初见、小院闲谈、雨夜共伞、书房相拥，那些短暂温热的朝夕，如今全都化作扎在心口的酸涩回忆。

他曾许诺，待风波平定便带苏玉尘重回江南故土，远离沪上纷争，二人相守度日。如今诺言尚在，人却千里远隔，独留他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城池，守着满室二人的旧物。

而千里之外，一艘慢船行至江南水乡小城。

苏玉尘靠在船舷边，望着两岸烟雨朦胧的青瓦白墙，颈间白玉海棠玉佩紧贴心口，冰凉玉意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离开上海这一路，他日夜辗转，不敢回望身后那座藏满心动与煎熬的城池。夜里宿在简陋客栈，总会下意识摸向身侧，再也没有深夜送来的厚棉被，没有偷偷备好的暖炉，再也抬眼便能望见二楼那道沉敛温柔的目光。

他时常在梦里重回共舞台，梦里戏台灯火通明，厉承渊坐在包厢静静看他唱戏，醒来只剩一室清冷，孤身一人。

当初决意远走，以为斩断牵绊便能成全彼此，可真正远离那片土地，才明白割舍一份真心有多煎熬。戏台风雨、暗中相护、海棠定情，早已刻入骨血，纵使相隔千里，也日夜牵挂，无从放下。

小城戏台简陋破败，远不如沪上共舞台气派。苏玉尘换上一身朴素青衫登台，没有精致海棠戏袍，没有点翠珠钗，唱的依旧是那折《游园惊梦》。唱腔凄楚，藏着千里之外的思念与无人诉说的别离苦涩。

台下寥寥几名看客，无人知晓他曾是沪上名动一时的青衣，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段不敢提及、被迫分开的乱世情意。

一曲唱罢，苏玉尘独自立于简陋戏台之上，望向北方沪上的方向，指尖紧紧攥住心口玉佩。

他成全了厉承渊的安稳，却困住了自己往后岁岁年年的相思；逃离了满城流言与阶层枷锁，却逃不开心底绵延无尽的酸涩思念。

沪上公馆，一人守空城旧物，日夜追悔；江南小城，一人栖身荒戏台，千里相思无声。

一场不告而别的远走，隔开两地山河，余下无尽绵长、无处消解的酸涩，岁岁年年，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