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下了三日，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石桥、戏台低矮檐角，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苏玉尘租住的偏间没有炭火，窗纸破了两处，夜里冷风直往里灌，裹着一床薄被也难抵刺骨凉意。

他照旧每日登台，戏台狭小，台下百姓只爱听热闹通俗的地方小调，昆腔本就小众，他又收敛了全部心绪，唱得平淡寡淡，鲜少有人肯静心细听。一曲《游园》唱完，台下稀稀拉拉几声叫好，转瞬便散得干净。

卸了妆，苏玉尘独自坐在戏台后台冷板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襟下的海棠玉佩。玉石常年贴身，本该温润，今日沾了满身风雪，凉得贴紧心口。

离开沪上快两月，他刻意隔绝所有来自北方的消息，不与往来客商打听租界、码头的事，仿佛只要不听不闻，就能彻底将那段心事埋死。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起厉承渊的模样——二楼包厢沉冷的眉眼，深夜差人送来厚被时藏着的温柔，书房相拥时那句要同他共赴江南的许诺。

如今江南就在脚下，可身边空无一人。

同戏的老生端来一杯温热粗茶，看着他整日垂眸失神的模样，轻声劝慰：“苏老板，看你终日愁闷，莫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故人？若是挂念，不妨托人捎封书信，相隔再远，一字半句也能宽慰人心。”

苏玉尘握着粗瓷茶杯，指尖泛白，轻轻摇头。

不能写信。

当初他连夜不告而别，便是想断干净牵绊，让厉承渊彻底摆脱流言与洋商的掣肘。如今听闻沪上风波早已平息，那人本该顺风顺水，安稳打理码头，自己一封书信递过去，只会再度勾起往日纠葛，平白扰了他现下的平静。

所谓成全，本就是自己主动远走，又怎能再回头惊扰。

可心底的酸涩日复一日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常常站在水乡石桥上，望向北方茫茫云雾，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却总错觉能闻见那一缕独属于厉承渊的雪松冷香。

夜里雪又落了起来，苏玉尘点亮一盏微弱油灯，摊开随身携带的手抄戏词本。翻到当初在沪上小院写下的游园词句，纸页边角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茶渍，是从前厉承渊坐在身侧饮茶时不慎溅落的痕迹。

指尖抚过字迹，喉间一阵发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热。

他提笔蘸墨，纸上只画了一枝孤零零的海棠，没有落款，没有字句倾诉思念。画完又轻轻折起，塞回木箱最底层，再也不敢多看。

提笔千言，落笔无言，满腔牵挂，无处可寄。

沪上临江公馆，亦是大雪漫天。

洋商联盟彻底瓦解，码头货运恢复往日繁盛，租界里那些针对二人的流言随时间消散，再无人拿一名远走的伶人攻讦厉承渊。外界所有枷锁尽数碎去，可他心心念念的人，依旧杳无踪迹。

这两月，陈舟带着人手走遍江南数十座水乡小城，每一处戏台、客栈都细细寻访，次次空手而归。

书房案头，那件烟青海棠戏袍平整铺开，一旁摆着手绘折扇、海棠绢帕、染墨戏词底稿，所有与苏玉尘相关的物件，都被妥帖收好，夜夜伴他独坐至深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