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的木门半敞着,门外漫进连绵梅雨裹挟的湿寒气,混着戏台木料受潮的腥气,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苏玉尘立在门内半步,眼尾泪痕未干,素淡青衫肩头被泪水浸出浅淡水痕,颈间海棠玉佩半露在外,温润玉色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单薄。方才厉承渊伸手拭去他眼泪时那一点温热触感还停留在脸颊,可心底翻涌的愧疚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霜,隔在两人咫尺之间,明明伸手便能触碰,却谁都不敢再往前一步。
厉承渊站在潮湿廊沿,炭灰春绸长衫肩头沾了细密雨珠,连日跨水寻访熬出的青胡茬覆在下颌,眼底是揉碎了的疼惜,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方才隔着木门倾诉四月相思时积攒的急切尽数收了起来,生怕自己一丝强势,便会逼得苏玉尘再度缩回躲避的壳里。
狭小更衣隔间容不下两人并肩,一人靠在冰冷木板,一人停在门槛之外,中间横着一道无形的沟壑,是四个月千里别离、一场不告而别的逃离堆出来的隔阂。
“外头雨大,进来避一避吧。”苏玉尘先偏开视线,声音轻哑,带着哭过之后的细碎颤音,刻意放远了语气,客气得像初识的陌生人。
这话听在厉承渊耳中,心口骤然漫开酸涩。从前在沪上窄巷小院,他们可以灯下共坐,一杯粗茶闲话半宿,不必这般生疏客套。如今历经千里寻访、迟来重逢,反倒生出一层生分,连一句寻常邀约,都裹着小心翼翼的疏离。
他缓步踏入隔间,刻意选了离苏玉尘最远的木凳坐下,宽肩微微收拢,收敛了一身商场磨砺出的压迫气场,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方海棠绢帕就藏在内袋,是四个月来日夜随身的念想,此刻近在心上人面前,却不敢轻易取出,怕勾起更多沉重旧事。
屋内静得只剩檐角雨水叮咚坠落的声响,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尴尬又绵长的沉默缠上梅雨湿冷的气息,压得人喉头发紧。
苏玉尘垂眸盯着脚下浸潮的青石板,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当初连夜出走的模样。那时他一心认定远走是成全,斩断所有牵绊便能还给厉承渊无牵无挂的安稳;如今亲眼看见这人踏遍江南烟雨、一身疲惫寻来,才明白自己那场一意孤行的逃避,只换来两地日夜煎熬。
“这四月,沪上码头诸事,应当顺遂吧?”终究是苏玉尘先打破死寂,问话时目光落在墙角发霉的木柜,始终不敢正视身侧的人,“洋商纷争早已平息,再无人拿我作由头攻讦于你,想来你应当清净许多。”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仿佛两人之间那段藏在流言夹缝里的情意,只是一桩早已翻篇的旧麻烦。
厉承渊抬眼看向他单薄侧影,心口酸涩层层堆叠,缓慢开口,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磨出的沙哑:“码头生意固然安稳,可少了戏台一处落脚的念想,沪上于我而言,再无半分清净可言。”
苏玉尘指尖猛地攥紧衣摆,喉头一堵,眼眶又泛起薄红。他预想过厉承渊会怨他、会诘问他不告而别的狠心,却从未料到对方半句苛责都无,只字字道尽失去他之后的空落。
“是我拖累了你。”他低声呢喃,愧疚压得脊背微微发弯,“当初只想着躲开满城闲话,不让我一介伶人牵绊你的基业,一时冲动连夜出走,隐匿行踪四处躲避寻访,白白让你水路陆路奔波四月,受了无数风霜雨雪之苦。”
“我从不怪你。”厉承渊轻轻摇头,身子微微前倾,却克制住伸手靠近的冲动,“我知晓你心软,凡事习惯一人扛下所有难堪与非议。可玉尘,你从来不懂,我想要的从不是无人打扰的生意,是能同我共赏海棠、灯下闲谈的你。”
一句剖白落在潮湿隔间,苏玉尘浑身轻颤,长睫飞快颤动,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漫上眼底。他何尝不懂,四个月孤身漂泊水乡小城,无数个寒夜摸着心口海棠玉佩,反复回味沪上那些暗中相送炭火、深夜赠予厚被的细碎温柔,心底清楚那人待自己从来无关一时新鲜,是实打实托付真心。
可当初是他亲手斩断所有联络,如今再坦然承接这份深情,只觉得自己荒唐又矫情。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苏玉尘抬手按住心口玉佩,玉石温凉,熨不平心底厚重的亏欠,“当初说走便走,不留一字音讯,躲了你整整四月,如今你寻到此处,我若顺势同你重回沪上,旁人看去,只会觉得我当初的逃离不过是欲擒故纵。”
他自幼在戏台看人眼色长大,最在意旁人评价,当初逃离是为避开非议,如今重逢,反倒怕自己这番进退,落得旁人闲言碎语。骨子里的自卑与敏感,在久别重逢后尽数显露,牢牢困住自己。
厉承渊望着他自我束缚、处处为难自己的模样,心疼之余,又漫开绵长无力的酸涩。他能摆平沪上狡诈洋商,能压下满城刻薄流言,能调动整条江南水路的人手寻人,却消不去刻在苏玉尘心底、因身份阶层生出的怯懦与自轻。
“旁人闲话于我而言从来不值一提,从前是局势所迫,不得不避嫌,如今所有桎梏尽数消散,我不必再遮掩,你也不必再苛责自己。”厉承渊放软语调,语气妥帖包容,“我不会逼你即刻同我返程,我已在水乡渡口旁租下一处小院,离这座戏台不远,往后每日我只来台下静静听你唱戏,其余时间互不叨扰,给你足够时日慢慢解开心里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