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梅雨歇了三日，水乡岸边的海棠一夜之间尽数绽开，粉白花瓣缀满湿漉漉的枝桠，微风一吹，落满青石板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甜花香，衬得满城春色温柔，唯独衬不散两人心底积下的酸涩。

戏台外栽着两株老海棠，花期一到，每日都有乡邻结伴前来赏花看戏，台下茶座比往日热闹数倍。苏玉尘换上素色青衫登台，水袖轻扬，抬眼便能望见临水茶座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厉承渊照旧每日准时落座，不靠近、不搭话，只安安静静望着台上。周遭赏花看戏的人笑语喧哗，唯有他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苏玉尘一人身上，包容、惦念，又藏着久等无解的疲惫。

那日雨中长廊的一吻还清晰烙印在两人心底，海棠玉佩日日贴身，千里寻访的奔波、不告而别的亏欠，缠绕成解不开的结。外界早已无任何阻碍，洋商溃散，流言消散，阶层的隔阂在重逢之后形同虚设，隔开他们的，从来只有苏玉尘心底那道自缚的心牢。

一曲《游园》开嗓，苏玉尘望着台下盛放的海棠，戏词落在唇边，字字都添了苦涩。当初厉承渊赠予他海棠玉佩时许诺，待风波平定，便寻一处栽满海棠的小院，二人朝夕相伴，不必躲躲藏藏。如今江南海棠开得正好，他们近在咫尺，却只能隔着满堂游人遥遥相望，连并肩站在花下看花，都是不敢奢望的事。

唱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下意识抬眼，撞上厉承渊沉凝温柔的视线。那人眼底没有半分催促，只有长久等候的隐忍，苏玉尘心口骤然一紧，慌忙垂落长睫，指尖死死攥紧水袖，一段转音细微走调。

台下哄笑四起，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有人打趣台上青衣心思游离，唯有厉承渊听得心头酸涩翻涌，一眼便看穿他藏在眼底的挣扎与愧疚。

戏终人散，乡邻三三两两走到海棠树下拍照闲谈，苏玉尘刻意避开人流，走戏台后侧偏僻长廊返程，不想与台下等候的那人碰面。可刚拐过木柱，便撞见立在海棠花影下的厉承渊。

满地落英铺在两人脚边，粉白花瓣沾着雨后湿润的水汽，花香萦绕周身。

厉承渊手中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海棠花枝，花瓣娇嫩，还坠着细小水珠，看见苏玉尘转身欲躲的动作，脚步顿在原地，没有上前追赶，只是静静立在花树下，目光沉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苏玉尘避无可避，只能停下脚步，垂眸盯着满地落花，声音轻淡客气，疏离得如同初识路人：“先生还未回渡口小院？”

一句生分的称呼，像冷水浇在厉承渊心头，绵长的无力层层堆叠。他缓步上前半步，将手中海棠枝递出去，花枝微微颤抖，藏着难以言说的期盼。

“岸边海棠全开了，想起从前许诺与你共赏海棠，折一枝给你。”

苏玉尘望着那枝盛放的海棠，心口堵得发闷，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那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印记，是乱世里许下的相守诺言，如今花开如约，人心却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亏欠。

“不必了。”他轻轻摇头，脊背微微绷紧，“我住的偏间潮湿，养不住花枝，白白辜负花开。”

直白的拒绝，推开了那人递来的温柔，也推开了曾经约定好的期许。

厉承渊握着花枝的指尖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层浅淡的失落，却没有强迫，缓缓收回手，任由花瓣垂落，沾了一地碎白。

“还是放不下从前远走的事？”他声音低沉沙哑，被花香衬得愈发落寞，“花期一年仅此一次，我本以为，今日花开，你能稍稍放下心结。”

“我也想放下。”苏玉尘抬眼，眼底覆着一层薄薄水光，藏着浓烈的自我苛责，“可只要看见你日日枯坐台下，风雨无阻等候，我就忘不了当初自己一声不吭逃离，让你踏遍江南风雪寻访四月。这份亏欠刻在心底，见一次，重一分，我做不到心安理得收下你的海棠，坦然陪你赏花。”

“我从未将你的离开视作亏欠。”厉承渊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疼得无以复加，“当年是世道逼你走，是我护你不周，错不在你。我们熬过流言、商战、千里别离，好不容易重逢，何必再用过往困住彼此？”

“道理我都懂，只是心不肯松。”苏玉尘抬手按住心口的海棠玉佩，玉石温凉，却压不住汹涌的酸涩，“你事事迁就我，日日安静等候，从不逼我分毫，越是这般包容，我越觉得自己亏欠你太多，不配承接你毫无保留的情意。”

骨子里因身份生出的自卑，加上那场仓促别离留下的负罪感，牢牢锁住他，哪怕两心相印，花开眼前，也不敢伸手奔赴。

厉承渊看着他独自沉溺苦楚、不肯放过自己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却不敢再有半分逾矩的触碰，只能站在落花之间，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相望。满地海棠盛放，本该是两相欢喜的光景，此刻只剩无言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