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褪去八月盛夏的燥热,残留着海水咸涩的腥气,黏在皮肤上,像是甩不掉的泪痕。海边那场割裂四年情愫的决裂过后,不过短短三日,矜遥便彻底从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爱恋与伤痛的小城销声匿迹。
她没有偿还分毫仇家的百万欠款,当初倾尽自己毕生积蓄的三十万,已经匿名无痕地转到了骁尘焓的账户之中。那是她唯一可以用来跑路、周旋债主、勉强苟活的保命钱,可她分毫未留,全数送给了自己心上人。在她的认知里,骁尘焓身世孤苦,生辰与母亲忌日重合的那一天本就足够阴郁,她不能再让自己背负的家族烂账,牵连毁掉他往后的人生。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个在沙滩上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不要分手的少年,银行卡里静静躺着七十万存款。七十万加上她转出的三十万,刚好能够填平一百万债务的深坑,只要二人坦诚相对,根本不必走到决裂离散这一步。可他们没有上帝视角,看不见彼此的底牌,读不透对方隐忍的苦衷,只能靠着自我牺牲,亲手将爱意斩断。
离开前一夜,矜遥躲在城郊一间破败老旧的出租小屋,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里和骁尘焓为数不多的合照。照片里少年眉眼温润,低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底盛满独一份的温柔偏爱,那句只唱给她一人的歌谣还在耳畔回荡,可如今,她再也没有资格依偎在他身侧。
债主的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疯狂刷屏,红色的逾期警告刺得她眼球生疼。宗族早已将她除名,昔日亲友唯恐避之不及,没有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偌大的世界,她成了孤零零一叶漂泊无依的孤舟。为了躲避追债之人的搜寻,她换掉手机号码,注销全部社交账号,拉黑骁尘焓所有联系方式,亲手掐断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她不敢回头。只要再看一眼那座海边小城,只要再听见有关骁尘焓的消息,她拼尽全力伪装出来的冷漠外壳就会瞬间崩塌。她逼着自己扮演薄情寡义、攀附旁人的负心人,逼着他心生恨意,只有浓烈的怨恨,才能让骁尘焓放下执念,安稳守住手里那笔来路不明的三十万,好好过完这一生。
坐上长途大巴离开的那个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冷雨。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光景,矜遥把脸贴在冰冷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滴晕开窗面上的水汽。胸腔里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一边是百万巨债压身的生存危机,一边是亲手推开挚爱带来的蚀骨相思,双重折磨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身上只剩下几百块零钱,是她变卖随身首饰勉强换来的。往后的日子,她要隐姓埋名,打几份零散的底层零工,一点点偿还巨额欠款,熬过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暗岁月。她心甘情愿独自坠入深渊,却执拗地想要将骁尘焓护在阳光之下。
大巴一路驶离故土,沿途风景不断向后倒退,就像她和骁尘焓四年的爱恋,一步步渐行渐远,再也无法折返。她无数次想要编辑短信,告诉那个少年自己的难处,想要飞奔回去,扑进他怀里坦白一切,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还是狠心删掉所有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