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骤起,边事吃紧。起初还只有察塔尔一个部落南下的身影,但很快,鞑靼内部结束了权力的斗争,那颜大汗死在了激烈的冲突中,察塔尔部进而掌控了整个鞑靼。
于是形势陡然严峻,整个北境数千里长的边境线上,随处都有可能出现弯弓控弦的异族。
朝廷显然早有准备。北境涂山大营及分守各郡备边的将士全部投入战事,贺关山没有悬念地挂帅。而在察塔尔带领各部放手南下后,朝廷又从京军中抽调了部分并且在京师及北招募士卒,作为支援准备开赴北境。
战事又起,加上陛下在父子天伦上屡受打击,自前番晕厥以来自己也感到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因而继承人的问题不能不郑重提上日程。
朝野观望,如今可以一争的剩下康王、誉王、恒王和宬王四位殿下而已,总不外四中选一。奈何到此时要做出这个决定只会更加困难,陛下在病榻上曾从头回顾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关皇子的这几桩案子。
天子一言九鼎,当然不会错判。但实际真得如此吗?他心里清楚背后恐怕已经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你死我活。如今把谁放到那个位置,都是竖起了一个靶子。而虎毒不食子,他不可能亲手替其中一个铲平所有的障碍。
同时立储一事又无法停滞不前。陛下心一沉,某日在朝堂上连下了四道旨意:着康王和宬王作为参将分别统领大军北上支援,而誉王与恒王留在京中协理朝政、稳定后方。
看似不偏不倚、机会均等,或者以军功显,或者以政绩胜,总得有个服众的地方,但也有人不相信陛下心中当真没个人选,必然暗中予以某位方便。
这一连串的变化与苏娢还真的都有切身的关系。苏父作为代理兵部尚书,总督军务,姨父贺关山又是前线主帅,二人本为连襟,如今公事上的联系如此紧密,有人以为不妥,但陛下未受干扰,强调用人用贤,用人不疑。
苏娢抽空去看望了一趟连仪,陪同她一道去城外的报国寺求了个平安。没有想到战事真的说起就起,苏娢看着天空中满布的乌云,心头沉甸甸的。
秋末风起,宬王开拔的时候,苏娢曾随李慈言一同前往送行。康王已在先启程,临去前,陛下同样为宬王践行:祖宗亦是疆场浴血、出生入死打下的基业,则我皇族血胤不可贪生怕死,丢了儿郎血性。
宬王躬身受命:“儿臣必不负祖宗基业。”
这样的场面苏娢自然是见不到,甚至李慈言都未能私下见上一面,他们是在高岗上遥相送别的。李慈言在高处驻马,苏娢只见黄土路上人马浩浩荡荡,整齐划一的军旅,在壮阔山河的衬托下更显雄浑豪壮。
领军的宬王早已经不见了身影,听闻此行宬王妃主动请缨,也在军中,只是苏娢没有认出。一直等到队伍的尽头也消失在眼前,他们才打马而归。
从方才到达那处高岗后很长时间里李慈言一句话也没有说,苏娢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他眺望着远方,眼里是一种很苍茫而辽阔的东西。
“李慈言”,在回去的路途中,她突然想知道,“北境是什么样的?宁朔又是什么样的?”
李慈言没有向她描述过家乡。而她出生的南方他曾亲身去过。
“北境冬天来得很早,夏天也很漫长……”她对于他的童年和故乡的探寻对他是一种积极的信号,李慈言怀着熨帖的心情告诉她她想要了解的一切。
宁朔是座民风淳朴的小城,李家在当地很有名望。李家三代守边,他从出生时父亲就是镇守关隘的将领。宁朔边上有一条河流经过,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水源,有了它,关外的风沙才吹不到城中——
“我们那儿也有柳树,我娘也爱花。她在世时院子里有一块芍药圃,那是我记忆里最美艳娇柔的花……”
李慈言幼时不是安静听话的性子,父亲时常在外,母亲管不住他。他曾在河边撒尿,被城中的居民抓个正着,告发到了家中。母亲气急,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将他按在条凳上照死里打了一气,最终还是乡民看不过,又纷纷劝解才将他救了下来。
“其实我母亲的手劲不大,只那时候我闹着哭爹喊娘,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少挨两下。”
苏娢原忍俊不禁,听到这里毫不客气地揭穿:“人说三岁看老,可见你从小就是个狡猾的胚子。”
李慈言的回应是低头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般落了一个吻。
“莺莺想去吗?等有机会……”话落就发现他似乎对未来一切美好的憧憬都以“等有机会”这类的词句开头,奈何这是真实的写照。在停顿的间隙里他在心中自嘲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等有机会,莺莺陪着我回去一趟好不好?莺莺会喜欢那里的,宁朔父老也一定会喜欢莺莺。”
风声里,苏娢轻声又郑重地吐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