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认为无论如何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袁今古的法子冒天下之大不讳,任何为人臣、为人子者都不该动这样的念头,何况是一向优柔寡断的誉王,乍然听闻,他惊出一身冷汗,如今也同样无法抱定决心。
“我们也没有证据,未见得便是父皇指使,故意支开我们的人。”
“殿下也说了‘陛下指使’”,袁今古并不退让,反而进逼一步:“殿下可还记得,陛下尚且‘神志不清’。”
誉王如遭雷击,脸色一下灰败了下去。
就在前不久,袁今古向他禀报过:郑燮来信,宬王在北境行动如常,与此同时,李慈言每日下了值便是为夫人买点心——似乎一切风平浪静,自己可以高枕无忧。誉王也确实短暂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袁今古不以为然,用他的话说:“越安静,越反常”。
彼时袁今古的神情凝重得比起今日也不遑多让,“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殿下真的相信宬王会不争吗?殿下莫要忘了杨霖与毅王是栽在何人手上。我只怕:愈是风平浪静,潜藏的波涛愈是汹涌。宬王必定有所动作,说不得已经潜逃回京了亦未可知。”
最后一句猜测不免有夸张的成分,但袁今古的神色没有半分玩笑和戏谑,在他看来,宬王这样的人,最是扮猪吃虎,闷声干大事。
誉王确实有被他的话吓到,但是镇定下来,又感到还是不大可能,“郑燮尚能与你我正常通信,纵使身边有人胁迫,也该在信上约定的暗号中反应出来才是,可是……”
“若是连这都被人识破了呢。”袁今古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低微,仅宬王一个已经不能小觑,而他身边能人辈出,若非派郑燮前去,袁今古怎么都不会想到周家的人竟也与宬王有牵扯,更别说还有不容忽视的宬王妃。
“郑燮或许已经不能自专,那么他的话便不足为信。宫中的情形殿下看在眼中,我仍然疑心陛下是在装糊涂。至于李慈言那处……”
袁今古的停顿中,誉王想起他曾说过李慈言的府上倒是让他发现一个“惊喜”。
“你说李府中有人或能为我们所用,是谁?”
“一名同殿下略有些渊源的女子。”袁今古没有道出姓名,因为他知道即使说出来誉王也一定不会记起。事实上这个范围已经足够窄,李慈言的后院儿十分清净,排除苏娢,誉王应该能想到这名女子的身份。
果然,誉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没有追问。
“此人到关键时候或许有大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但眼下正是不得已之时,“李慈言向来藏得深,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绝难知晓,还是要从他府内着手方可能有所收获。”袁今古决定去见这个人一面,正好,眼下就有个绝佳的时机。
这也就是冬至日袁今古也难及时赶到怡和殿的原因。
然而他在宫外并没有能获得有用的信息,转眼却听闻了恒王两度往见陛下的消息,恰好错过,真可谓命运捉弄,也是他百密一疏。
事到如今,誉王不能不承认袁今古的警惕和猜测是合理的。御前的一切什物质地皆是最上乘,虽说他近些时候懈怠,没有再亲自过目,但是宫中的银炭不会无故受潮,广海也绝不会自作主张。
之前是他在自欺欺人罢了,沉醉在富贵唾手可得的梦幻里,以至于他几乎都快忘了——一直以来他才是最不受父皇重视的那个,年幼时有二哥、有七弟,一个皇后所出,一个是皇贵妃之子,及长,又有五弟,就是和他一样普通嫔妾所生的康王和恒王,前者有手腕,知道怎么为自己争取,后者又靠着孝举获得了继后的青睐。
唯有自己,一路走来,稀里糊涂,到得今日全凭运气。
父皇若果真清醒,自然知道是自己每日不辍往殿中侍疾,但他情愿视而不见……
誉王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颓丧。
而与此同时,袁今古在做的是复盘全局并思索对策。
他确实疏漏了恒王在整盘棋中所起的作用。为了不落人口实,恒王并没有被明令禁止进入怡和殿,这就先给了对面可趁之机。
更致命的是,因为恒王本身不足为虑,加上他开始深居简出,几乎淡出朝堂,袁今古便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一心对付的是麾下有李慈言这等得力干将的宬王。但现在看来,恒王不是没有与七殿下联手的可能,就像昔日自己同李慈言合作先扳倒康王一样。而己方阵营,因为先前争权排挤的缘故,是不可能将恒王拉拢过来的。恒王虽势孤,他毕竟身在京城,还具有皇子的身份所带来的便利。
许多事情在获利的同时也许便也埋下了弊病的种子。袁今古一个疏忽,所面临的局面又大不一样,但还是那句话——
事已至此。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什么都要等到有切实的证据,那无异于坐以待毙,将机会拱手相让。
眼下他们最有利之处便是控制着皇宫,包括身处宫中的陛下。因此,袁今古当即向誉王陈述三条:第一,彻底隔绝怡和殿与外界的交通,任何人不可擅自入内;第二,监视恒王;第三,从北境南下到达京城的路途中各个关隘都要继续加派人手,严查路引,凡从北境而来者一律滞留,等待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