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跑,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把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弓起背,将孩子护在身下。
一只力道惊人的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踉跄着后退,撞上了一具坚硬的、温热的胸膛。
是桓玄。
来不及说什么,轰然一声巨响,地面为之一震。碎木四溅,火星飞起,箍在她腰际的五指几乎陷进了她的皮肉里。
他的呼吸很急,压抑着某种情绪,“别找了,关如月刚刚被救出去了。”
池胭被他兜头盖上一件湿淋淋的披风,拽紧了往外避火,怀里的孩子被烟呛得哭声不止,她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被桓玄半抱半带出火场。
浑身被火烤得滚烫,池胭刚要开口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桓玄冷着脸抬手替她抚背顺气,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触及对方冷漠的视线,该道出口的谢意也堵在嗓子眼,将脸扭向另一边。
“二娘,你没事吧?”
关如风用披风裹住昏迷的关如月,远远地看见桓玄救出池胭,心里一喜。
池胭嗓子疼得厉害,只是摇头。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着喊娘,一个被烧掉半边头发满面灰尘的妇人冲过来:“我的儿!娘在这里!”
孩子张开胳膊死死搂住母亲的脖子,妇人将她上上下下摸了一回,又对着池胭不住地磕头:“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
池胭摆摆手,将人扶起来。
关如风想对池胭说些什么,介于桓玄在侧又咽了回去,只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多亏三郎及时赶到救了二娘。”
这话听在桓玄耳中似乎有些刺耳,他顿一顿方才开口:“我在附近有一处宅院,先去那里稍作休整。”
清都观位于京郊,从这里赶回关家还需一段时间,关如风忧心妹妹的身体便答应下来。
“多谢三公子美意。”池胭忍着嗓子疼,“我没受伤。”
她迈步要走,手腕却被桓玄紧紧握住,动弹不得。池胭既恼且怒:“放手。”
桓玄丝毫不为所动:“别想。”
两人僵持片刻,池胭气急:“你松手。”
关如风隐隐看出一些不对,心里虽然疑惑又不知如何开口转圜。池胭顾及到昏迷过去的关如月,忍气应下。
一行人到了别院,守门的仆人远远看见马车徽记,开门迎接主家。
别院环境清幽雅致,关如风却无心欣赏,两名侍女走到他跟前引路。眼见着桓玄带着池胭向另一个方向去,关如风不禁皱眉,出言打断:“三郎,让二娘跟我们一块儿过去吧。”
桓玄没有搭腔,池胭看向关如风:“关大哥,你先带如月去看大夫,我过会儿来找你们。”
池胭开口,关如风不好再说什么阻拦的话。他与桓玄还算相熟,明白桓玄不是那样轻浮孟浪的人,只怕其中有什么隐情。思忖片刻,他没再多说,被侍女领去客房。
京郊这间别院,从前池胭是常来的。院子不大,但造得颇为讲究,桓玄从一名致仕的老大人手里买来,池胭又照着自己喜好改了改,无事便要来小住一会儿。
石缝里长着几丛兰草,绿意犹存。前头一排粉墙,墙上开了一道月洞门,门后隐隐能看几竿修竹,她从前喜欢拉着桓玄坐在那里赏月烤肉。纪清羽也来过一回,过后纠缠着他们要买下这间院子。
池胭站定脚步,不愿再往前去。桓玄仍握着她的腕子,只是力道减轻了些:“进屋。”
廊下站着两名侍从,一色绿衣,垂手而立。池胭不愿与他在人前拉拉扯扯,冷着脸迈进卧房:“你有话就说。”
桓玄一路上都冷着脸,像是什么惹恼了他一般,池胭本就气闷,见他这样火气更甚,一句软和话也说不出口。
“我让侍女过来给你上药,你受了惊吓,睡一会儿。”
说完,桓玄就要离开。
“你站住。”池胭觉得简直可笑,“我没受伤,更没受到惊吓,也没理由住在你家的院子里。”
桓玄胸口起伏两下,忽然抬手捋起她袖子,肘弯往上赫然一片淤青,隐隐往外冒出血色。池胭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撞出的伤,乍一看见,才觉得疼痛难忍。
她咬了咬牙,猛地甩开桓玄的手,袖子落下来,遮住那片青紫:“不过小伤。”
桓玄出乎意料地固执:“你待在这里,伤好全了再走。”
“你说什么?”池胭难以置信,“你疯了?如今你我之间毫无关系,凭什么将我困在这里……”
“我疯了?”桓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森冷。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池胭,忍耐着汹涌的怒意,“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关如月,你连命都不要——是我疯,还是你疯?”
“你究竟是为了关如月,还是为了她哥哥关如风?你就这么想嫁进关家,连命都能拋掉?”
“啪”的一声,桓玄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半晌没有动。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她。眼底那层烧了许久的火,竟被这一巴掌打得黯了下去。
他抿平唇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池胭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她看着他脸上渐渐浮起的红痕,喉头微动,挤出一点讽刺的笑。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懂。”池胭慢慢开口,“关家兄妹是有情有义的人,与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