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目光越过她头顶,与荣王对望。
两张脸上,寻不见半分笑意。
好一会儿,王妃收敛神思,指尖落回她发间,声音仍是软的,“困了就去歇着,别在这里赖我们。”
萧从音没动,闷闷道:“再待一会儿嘛!”
王妃不再催,手一下一下轻拍她手背。
风吹进来,裹着深浓的寒凉,吹得人鼻头发酸。
荣王背着一只手立在妻女身旁,目光空寂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半晌没说话。
*
狂风吹了一整夜,穿堂的长廊里,灯笼被刮得东敲西打,灯影在红砖墙上发疯似的舞动,呼啸声更似夜鬼哭嚎,搅得京中不少人家难眠。
萧从音夜半披衣起来,自行点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安神香,裹着厚被褥蒙头睡到大天明。
晚上飘落一地的断枝残叶,早早被洒扫宫人拾掇干净,青石路光洁如旧,行在上面,偶然能踩到几片新落下的黄叶。
萧从音跨大一步踩上去,枯叶在脚下尖叫碎裂,半具身躯没入石缝。
来到前殿,荣王正负手立在廊下,衣袍在萧瑟凉风中翻卷,装义肢的袖子被风灌满,好似鱼儿的腮泡,鼓鼓的,却经不住外力摧打。
“可是有消息了?”她问。
“陛下辰时下了旨,称龙体欠佳,决意移居西郊行宫安养晚年,提前禅让着太子即位,择吉日行登基大典。”荣王声音很平,出口便被风刮散了。
“禅位?”萧从音嗤笑,“他真能舍得何至于折腾这些年。”
荣王盯着在阶下踢石子的女儿,眉眼聚满忧愁阴云,“你实话告诉爹,是不是还答应了皇帝别的条件?”
“没有。”她答得干脆,脚尖又碾了一下石子。
“丹阳——”荣王还要追问。
“哎!”萧从音猛地打断他,好似猛然想起什么,道:“爹爹从前就赞萧戈有一颗赤子心,是个懂得体察民心的储君,日后他登基,想必是个好皇帝,爹爹再不用像从前一般提心吊胆了。”
荣王摇摇头,默了几息,缓缓道:“皇兄荒唐,因他本质良善,耳根子软又懦弱,被身边奸佞钻了空子。当今陛下有一颗仁心,却偏心偏宠,又恐史书犀利评判他庸碌,疑心太过,以致与太子父子失和,闹到互相算计的地步......”
荣王边说边追忆往昔,胸中生出无限感慨怅然,顿了顿,接道:“太子,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有热血,有胸怀,但坐上那个位置后人都会变的,君王心,最不可测,亦不可信。”
萧从音正思量父亲的话,对方抬手招她近前。
“丹阳,记得爹今日所言,莫要因你过往同太子的几分交情,就忘了君臣之分,从前你可拿他当亲兄长,往后,他只能是帝王。”
萧从音想说她认识的萧戈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乖巧颔首,“我记下了。”
荣王眺望远方,沉沉殿宇遮住视线,无奈落在殿脊的一排走兽上,“我和你娘要用的财帛物件已让人清点装好,这几日便送到她祖籍的老宅子里,京中几处宅子和铺面的契书,也叫人一并归拢了,待会你进去,你娘会如数交代给你,往后无论京中如何翻覆,这些都是你的退路。”
萧从音瞳孔震颤,泪光在里面忽闪,“你们真要离开京城?”
“我自记事起,没睡过一日安稳觉,如今能有机会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造化,不走留着继续担惊受怕么?”
“那我呢?”
“丹阳,你从小有主意,也早成为不需依附爹娘的大人了,越来越多的事爹不能替你担,也担不了,”荣王抬手,像她幼时那般拍了拍额发,冰凉手掌在她发顶停留须臾收回,语重心长道:“选择走哪条路,你自己决定。”
*
登基大典当日,天未亮皇城内外已戒严。
萧戈头戴冠冕,身披十二章纹龙袍,一步步踏上丹墀,阶下百官俯首,无人敢仰视。
钟鼓齐鸣,礼乐声中,他神色平静望向那尊空置已久的龙椅。
事情到如今这一步,他心中竟唯余漠然。
皇帝在偏殿中,提着一颗心来回踱步。
有了前次逼宫事件,他已决心不再手软,万事筹备妥当,只等外头的暗线递来信号,他气定神闲出去,在众目睽睽前揭发太子矫诏逼宫的恶行,肃清叛逆,最后在百官拥簇中重新临朝。
那场景,他在脑海中演练数遍。
亦不止一次设想萧戈那逆子被侍卫按倒在地是何情形。
最好脸上露出惊愕和恐惧,届时他会一步步,端庄而从容地走到他面前,用佛祖睥睨众生的姿态俯视他。
让他明白身为人子妄想与君父争权,是悖逆纲常且不容于世的罪恶行径,当自绝于宗庙。
而他,身为胸襟宽广的君父,会像宽恕顽劣孩子一般饶他一命,只要他诚心认错悔过。
外面喧嚣渐起,隐约能辨出是礼乐换了曲调。
就在司仪官准备宣读贺词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兵刃相交之声。
皇帝猛地驻足,脸上露出狂喜。
他等的时机到了!心潮澎湃,当即整冠快步往外走。
冯内侍从廊下追到殿门前拦住他,“陛下,外头乱得很,您还是莫要去了。”
“让开!”皇帝厉声道。
冯内侍忽然跪地,老泪纵横,“陛下,您真的不能去啊!”
皇帝:“为何?”
混乱的打斗声停了,皇帝的心跳跟着漏下一拍,殿外静得可怕,他僵在原地,冯内侍伏地不起,只余远处礼乐声断续传来。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败了?”
冯内侍:“外头风冷,陛下回殿内歇息罢。”
皇帝没有动,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冯内侍斑白的鬓角上,“你早就知道?你背叛朕!”
冯内侍伏在地上,“老奴万死不敢背叛陛下,只是老奴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他违逆圣旨,偷放人犯证据确凿,朕这就出去,当着百官的面治他的罪!”
皇帝气急败坏往外冲,冯内侍拦不住,一群披甲侍卫自阶下涌上,迅速排成一堵人墙挡了他的去路。
“陛下,”为首的身披甲胄抱拳时声如雷动,“太子殿下已奉诏即位,请陛下回殿歇息。”
皇城内新帝登基大典在一阵阵喧天的礼乐声中落定。
荣王府里,宫人侍女上上下下寻,寻不见萧从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