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发!”一份文件被连带着文件夹拍在桌子上,虽然按在文件上的手还有点儿颤抖,但话语里却是坚决,“这么做……我们既没有办法取得系统的信任,也没办法维持军政关系的和平……真的不能这样做!”
“各位可能觉得我年轻,不懂事,觉得我的这些话很草率也很可笑,但是……系统和军方的关系说不定就系在我们这一个机构身上,现在为了保全自己而站队……不可以这样!”
被她按下的文件是一份声明,表明轨道监测处愿意彻底服从系统,从此彻底和军方断绝关系。
几个有些资历的负责人都是军方出身,虽然不算是正统的军官,但都有一些部队工作经历,此时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你坐下,我们好好说。你的腿不是还不太舒服吗,别久站。”其中一个人带着叹息声开口,给她搬来一个软凳。
她缓缓坐下,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脸上也没什么看得过去的血色,有人给她递了一杯水。
“说起道理来我们都懂,活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这些最基本的原则和政治思维吗,我们都不想这样。”那个人开口,“但是我们真的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小姑娘,你知道吗,现在整个监测处上上下下的钱连一年都供不起了。这不是说我们给所有人发不了薪水那么简单,而是我们连今年下半年的电费都交不起,说不定用到哪天就突然断电了,我们的所有设备都要报废。”
“我们当然知道监测处可以维系军政关系平衡,我们也不怕被拉扯在中间会怎么样,我们甚至不怕没钱用,只要能吃一口饭,也没必要过多好的生活。”另一个人俯身搭上她的肩膀,“但是我们还有家人、有孩子……我们可以,但是他们不行,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热血和正义,让他们跟着我们提心吊胆。”
“你能理解吗?”
“我……”维可哽住了,肩上的手好像有千钧的重量,压得她有点儿喘不过气。
“这份文件是我们商量好的,非常周密,是给监测处的一条退路。”那个人把文件推过来,“我们交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们……”
“我们要走了。”一个负责人站起身,“最近各大星球上下放了一批招收实验品的指标,我们打算去碰碰运气。正好也可以离家近一点,还有时间多陪陪家人,不至于只能忙里偷闲才能回去一趟。”
直到一行人都离开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维可才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好,久站或者走路都会疼,她只能慢慢往外走。
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金!”门外是监测处的普通职员,一群年轻人看见她一瘸一拐地出来,七手八脚地上去扶她,“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好多负责人都走了……言老大呢?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啊,不会又是系统那帮人在背后搞鬼吧!”
“走!我们去找那帮人理论清楚!一而再再而三的,是不是看监测处好欺负啊!”
“上边不会再派一个什么也不懂空有头衔的人过来吧……”
注意到维可一言不发,大家讨论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你怎么了……”
一瞬间的沉默。
档案室的门关着,封闭的压迫席卷着所有人。大家一言不发,听着分析库外炮火的声音,脚下的地面也不住地震颤。分析库整体结构相当坚固,档案室又是分析库靠近中心的位置,现在还不至于土崩瓦解。
突然,档案室一直暗着的屏幕被一层淡淡的蓝光笼罩,大家爆发出一阵不整齐的惊呼,齐齐向那边看过去。那个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的解锁图标,然后是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徽章图案。
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之后,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传过来:“这是军事基地总部,我是信息科科长,林涣。我们接收到了这里的求助信息,救援部队已到达分析库,正配合司法部进行反击作战。收到请回复。”
洛渊回复:“……收到。所有人员集中在档案室,情况较稳定,无重伤人员,可以进行较灵活的内部活动。”
“……好的。”那边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停顿,“信息科已经解锁港口,目前有两艘大型救援舰与港口对接,请问是否另有需求?”
“没有,谢谢。”洛渊回答,“我们会在十分钟内到达港口,请救援人员做好准备。”
“分析库状况不稳定,请各位不要随意行动。”林涣继续说,“信息科根据分析库建筑稳定性进行了路线规划,请各位根据我的指令前往。”
“离开档案室,右转,沿走廊五百米。”
信息科的技术手段实在是了得,从收到求救信息到现在,信息科就已经破解了分析库的所有密码,入侵了它的操作系统。怪不得人们总说最厉害的黑客组织已经被军方合法化了。
到了港口,救援舰已经全部就位,这里并没有很多人受伤,那些医疗设备与军医团队省了不少麻烦,只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大家上飞船。
“长官,快走吧,这里不安全。”看到洛渊迟迟不走,一个救援人员轻声催促道。
“那边那艘飞船,是新闻部的吗?”洛渊指了指不远处悬停的一架飞船,它的窗户正对着这里,看起来是想拍摄一点里面的东西,于是问。
“……是。”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架飞船放进港口?”洛渊问。
对方蹙眉:“您要?”
“我有一些观点想和媒体发表。而且那架飞船搭载的是战地记者,不是非官方势力。”
“……”对方犹豫一下,“我当然没有权利干涉您的自由。我可以为那艘飞船放行,但是您不能发表任何诋毁军方的言论。”
“我知道。”洛渊蜷了蜷右手,指尖的麻木感越来越重了,他直觉不好。
那个救援人员和另外几个人说了几句,可能是通讯联系到了那位记者,那架小飞船调转方向驶向这边,在港口里缓缓停泊。
那是一位年轻的记者,实在是太过于急切以至于下飞船的时候还险些和负责录像的机器人撞在一起。
“您好。由于时间紧急,我先说几句话。这些话还请您和您的工作单位如实报道。”看对方准备好了机器和话筒,洛渊率先开口。
“这次活动我们接到的通知是进行针对V4396型病毒进行药物实验。但其挑选的实验品出身研究员所占比例远超百分之六十。所以我认为,这不仅是一次恐怖袭击,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对医疗科学界实验品的屠杀。这个问题持续多年,已经有许多实验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不需要如何的关怀,只是要求最基本的生命权,最基本的、最平等的存活的权利。”
年轻记者虽然有些紧张,但专业素养相当过关,没有被洛渊的话吓到:“您的意思是,您支持实验品群体的平权运动吗?”
“我从不支持某项运动。”他回答,“在可以达成共识的时候,我希望、也诚挚地恳请所有实验品们提出自己的正当诉求,给系统修改的机会。我们在这种时候,一定不能被转移矛盾的手段蒙蔽。”
对方相当敏锐:“请问您所说的转移矛盾的手段是指前段时间一直被热烈讨论的军政矛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