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斐看着那飘落的纸片,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撕碎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悲哀。
半晌,她轻声说:“你害怕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后的虚脱而有些飘忽,“你害怕承认这些人不仅仅是幸存者,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故事、有感情、值得被记住的人。你害怕一旦承认这一点,肩膀上的担子就太重了,重到你扛不动。所以你宁愿把他们当数字,当责任,当需要管理的资源,因为这样最简单。”
江阔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骇人。他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害怕。”梁斐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你害怕看纳迪娅大妈缝补衣服时偷偷抹眼泪,害怕听奥斯曼半夜对着照片说话,害怕知道阿伊莎梦里喊的是爸爸妈妈!因为你没办法把他们的家人带回来,没办法让战争结束,你只能让他们活着而已。所以你索性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假装他们只需要食物和水,不需要被看见、被记住、被当作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
“你闭嘴!”江阔的怒吼像惊雷一样炸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手枪的部件,却不是对着梁斐,而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旁边的墙壁!
“砰——哗啦!”
枪部件撞在混凝土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又弹落在地,叮叮当当地滚开。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灰尘簌簌落下。
楼下瞬间死寂。所有声音——谈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嬉闹声,全都消失了。
阿米尔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惊恐地看着墙上的凹痕,又看看江阔因暴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再看看地上散落的枪部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梁斐也吓得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看着江阔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终于感到了真正的、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死寂持续了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江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拳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枪部件,动作机械而僵硬。他站直身体,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他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石头,宽阔的后背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像一个沉重而孤独的剪影。
“出去。”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的疲惫,“把前七页改好。”
梁斐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弯腰,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第八页提案,将它们小心地对折,放进怀里。然后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腿还在微微发抖。
阿米尔慌忙跟上,几乎是搀着她出了门。
刚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卡里姆就从下面冲了上来,一脸惊疑:“哥?刚才……什么声音?Kael他……开枪了?!”
紧接着,康迪、老赵、萨拉都从各自的角落聚了过来,脸上都是惊魂未定。
“没、没有开枪。”阿米尔扶着眼镜,声音还有点抖,他松开梁斐的胳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是……讨论比较激烈。Kael他……砸了墙。”
“砸墙?”老赵瞪大眼睛,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因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梁斐苍白的脸上。
梁斐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发紧。阿米尔赶紧接过话头:“因为……拍照的事。Freya想在社区里做影像记录,Kael觉得……没必要。”
“拍照?”萨拉皱眉,“就为这个?”
“不只是拍照。”梁斐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说,“是为了记录。记录你们每个人……存在过。”
人群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