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暗,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角落里,手脚被绳子绑着,嘴上贴着胶布。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
梁斐撕掉她嘴上的胶布。
“你们是谁?”老首领的声音沙哑但沉稳。
“塔尔法社区的,”梁斐一边割绳子一边说,“我们来找一个走失的小女孩,被你们的人关在山坡下面的房间里。”
老首领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梁斐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哦,你们来找那个孩子。”老首领有点惋惜,“那个孩子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今天上午,哈立德和拉希德的人在石廊谈事情,她躲在石柱后面偷听,被发现了。拉希德本来想当场处理掉她,但怕动静太大引起族人怀疑,就关起来了,说等事情结束了再……”
石廊?她想起来了,从旧货市场到马辛部落,中间的确有个长长的石廊,像是某个古建筑的遗址。
“我们能救她出去吗?”梁斐问。
老首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太久的手腕,目光穿过窗户上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议事厅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寨子北面的侧门。侧门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这里。”她从衣服内侧摸出一把铜钥匙,“你们从侧门出去,往北走五百米,有一条干涸的河床,顺着河床往东走就能到大路。”
“你呢?”
“我走不了。”老首领的声音很平静,“哈立德只要发出指令,拉希德就会动手,估计也就在今天了。而且……”她顿了一下,“马辛部落是我的命,我不会把它留给一个叛徒。”
“你们部落究竟怎么了?”梁斐本来不想多嘴问的,但看着她的眼睛,她突然还想听她说点什么。
“我不想和哈立德这种人合作,他阴狠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和他合作,只能是拿人命给他堆砌繁荣而已。”说完,老首领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拉希德可不这么想,她也有野心,她想要权力和财富,她不管是否会流血牺牲,也不管这些百姓怎么样。这就是我养大的侄女,狼子野心!”
“马辛部落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哈立德想要这里?”
“没什么特别的,哈立德想要我们,是因为我们是女性部落,能成为他的政治符号而已,是拉希德拉上哈立德要合作的,因为她想当首领,而我在,我女儿在,她就不可能是首领。”
“你女儿在哪?”
“今天已经被她杀了,作为要挟我的筹码,还有我的亲信们,几乎都被他抹了脖子。”老首领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眼神中有怒火在烧,仿佛要把这地面灼穿。
“你拿着这个。”老首领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项链,银质的链子,吊坠是一块深绿色的石头,上面刻着某种符号,“这是我祖母传下来的,马辛部落的每一个首领都戴过它。如果我出不去,这个信物会告诉大家,谁才是马辛部落真正的首领。”
梁斐接过项链,感觉到石头还带着老首领的体温。
“我们会回来的。”梁斐说。她知道这是一句空话,但似乎现在没什么其他的话能安慰她了。
她们刚走出议事厅后面的巷子,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梁斐本能地拉着莱拉蹲下来,躲在矮墙后面。
从矮墙的缝隙里,她看见了那一幕。
几个女人拿着武器冲了过去,与拉希德的武装人员正面交锋,他们的神情悲愤,眼中是无尽的怒火,手里拿着的,是原始的长矛短剑。
梁斐瞬间猜到了他们是什么人,也瞬间猜到了他们的结局。
砰!砰!砰!枪声响起,他们瞬间倒地,冲击力把旁边的矮树震的颤了颤,血染红了树干。
“别再为我牺牲了!”
老首领高声呼喊着,从议事厅的正门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站在议事厅前面的空地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希德带着十几个武装人员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枪。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笑容,那种笑容让梁斐想起她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暴徒——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残忍。
拉希德说了什么,梁斐听不清。但她看见老首领摇了摇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老树,即使快要倒下,也不肯弯折。
然后拉希德拔出了枪,随后她又改变主意了,让旁边的人拿出了长刀。
梁斐想要闭上眼睛,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被钉在了那个画面上。
刀抵住了老首领的脖子,但可惜,这刀似乎并不锋利。
一下,两下,老首领的表情逐渐扭曲,身体因痛苦不断倒地抽搐,灰色的长袍染成了深色。第三下,像是终于切到了大动脉,老首领的血喷溅到了屋顶,在白瓦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虐杀。
梁斐的眼前开始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她见过类似的画面,见过太多次了。
枪炮、鲜血、刀剑、倒下的人、血肉横飞的残肢,她以为她忘了,但实际上并没有,只要有一个导火索,所有的记忆就会如星火燎原般涌过来。
“Freya!Freya!”
莱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梁斐感觉到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动不了。
她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Freya,呼吸!跟我一起呼吸!”
莱拉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让她感受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梁斐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莱拉的衣服,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她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了。
“阿伊莎。”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得去救阿伊莎。”
莱拉比梁斐好一点,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闭上了眼睛,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只看见血喷到了屋顶。她收回目光,想平复一下,却发现梁斐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里蓄满了水雾,她隐约猜到了,这个来自和平国家的女孩被迫看完了虐杀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