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故意拖到很晚才回房间。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坐到月亮升到中天。拉卡路过,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看星星。拉卡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晚没星星啊。她说那就是看月亮。拉卡挠了挠头走了。
又有一次,她跑到仓库里帮老赵整理零件,把一堆螺丝按大小排了三遍。老赵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天晚上,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阔坐在床边看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
“回来了?”
“嗯。”梁斐低着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帮老赵找天线材料。”
江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梁斐洗漱后爬上床。她躺在靠墙的那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江阔。
江阔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前几天,江阔觉得床太小了,用绳子把他们两个人的床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双人床。现在,他看着缩到墙边的梁斐,觉得他们俩中间大概隔了一条银河。
过了很久,梁斐开口了。
“我想搬回宿舍了。”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我最近好多了,也不做噩梦了,饭也吃得多了。”
“伊莎同意才可以。”江阔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边传过来,一脸平静。
“伊莎同意就可以?”梁斐马上反问,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问完,她又有点疑惑,自己听了他的话居然有些失望。她在期待什么?他的挽留和不舍吗?她咬了咬下唇,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嗯,她是医生。”江阔回答。
“伊莎是医生,我是病人,那你是什么?”话一出口梁斐又后悔了,自己太口不择言了,明明已经想好要划清界限的,明明已经决定了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依赖他了,但听到江阔的话莫名心里有点发酸,心里想的什么一股脑地就说出来了。
江阔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呛的不知如何回答,他盯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后背皱了皱眉。月光照在她身上,被子在她身体周围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小。
等了很久没有回答,梁斐本来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焦躁,她心烦意乱,最后甩出“睡觉”两个字,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梁斐在吃饭的时候和伊莎说了搬回宿舍的事情,江阔和阿米尔也在。
“不行!”伊莎把碗放下郑重地说。
“为什么不行?”梁斐有点不甘,她昨天夜里醒来,告诉了自己八百遍,一定不要贪恋,一定不要。结果今天,伊莎两个字就把她昨晚上做了一夜的心理建设全都推翻了。
“想象暴露没有结束。”伊莎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强调着每一个字,“而且,就算是结束了,你也需要有个人帮助你面对心理治疗的一次又一次的余波。你只是感觉这几天没问题了,但是说不定哪天,你的情绪又会不稳定,到时候如果没有人安抚你,你的状态就会比之前更糟。”
“那如果这余波持续个几年,我俩还得天天晚上睡一起呀。”梁斐有点不满地嘟囔。她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除了梁斐和江阔,阿米尔和伊莎是为数不多知道他们是假情侣的人,几个人都明白,这样要求的确不太现实。
旁边的卡里姆看戏一样,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跳跃,他咽下一口饭,大大咧咧地开口了。
“这有什么?Freya,你们是情侣啊,本来就应该住在一起啊,以后结婚了,还一辈子都在一起呢!难不成你回国就要把Kael甩了啊!”
一句话说的饭桌上鸦雀无声,四个人各自满怀心事,谁都没有看谁。
阿米尔想的是:他们是假情侣,的确没办法一直在一起,那Freya之后发病了怎么办?
伊莎想的是:这么久了,他俩还是假的情侣吗?他俩这么般配,要是真的多好,以后Freya发病江阔还可以陪着她。
江阔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没有动。他看着碗里的饭,但目光没有聚焦。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回国后我们还能见面吗?或者,我能活着回国吗?如果给不了以后,那还不如不要开始。
梁斐想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锅。怎么就绑定在一起了?谁要和他结婚啊?情侣就应该住一起?就算甩了又如何?我的名字可是Freya,Free,自由的意思,卡里姆你天天叫我名字就没有把你的思想境界提升一丢丢?
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谁要和他结婚啊?要结你结去!”就跑了。
卡里姆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嘛?这好了之后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结婚?我倒是想,我要是女孩我肯定嫁给Kael。
搬回宿舍的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不是梁斐不想提,是每次她想开口,伊莎就像长了顺风耳一样,提前把“不行”两个字挂在脸上,有一次伊莎干脆没说话,只是把哭闹的布鲁克往她怀里一塞,意思是说“你先把孩子哄睡了再跟我谈”。
梁斐抱着布鲁克,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叹了口气。
她抱着布鲁克在院子里做萝卜蹲,没过多久,布鲁克就打了个哈欠,小手攥着她的衣领,睡得人事不知了。
“你倒是睡得香。”梁斐低头看着小婴儿,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什么烦恼都没有,吃了睡睡了吃,连尿布都有人给你换。”
布鲁克在梦里咂了咂嘴,嘴角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微笑。
“你还笑。”梁斐点了点他的鼻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