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谢宁来了椿树院。
他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旧铁钥匙,指节大的钥匙,锁体已经被锈蚀得看不出原色了,只有锁孔的轮廓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他说这东西是老屋床底下翻出来的,和那只旧铜锁一起,但他不确定这把钥匙开的是哪一把锁。他攥着它蹲在井口边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对沈彻说:"叔,今天我想自己下一趟。"
沈彻蹲在井口的另一侧,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谢宁握着钥匙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他攥钥匙的力道是稳的,没有抖。"下面比上面冷,井壁的旧泥有些地方松了,落脚的时候要挑实的地方踩。你下去之后不要碰北壁最深处的那些旧泥层,只取你想取的那件东西。我蹲在井口看,有事就喊一声。"
谢宁将钥匙换到左手握着,将麻绳在腰侧盘了一圈,侧过身踩住了井口内侧第一块凸起的砖沿,开始慢慢往下落。沈彻蹲在井口边沿,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一点一点地沉入暗处。谢宁下降到井底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井底的光线和温度,然后沈彻听见他沿着井壁走了几步的脚步声,闷闷的,被井壁收拢了又弹回来。
谢宁停在了某一处。沈彻没有出声催促,他听见井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像什么东西被从旧泥中剥离的声响——短促的、干燥的,像一层旧壳被人从墙面上慢慢揭了下来。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谢宁的呼吸声在井底回荡着,均匀而轻微,没有变急也没有变浅。
过了一会儿,谢宁的声音从井底传了上来:"叔,我找到了。"
沈彻探头朝井下看去,谢宁蹲在井底北壁靠左的位置,手里托着一件东西,正在抬头往上望着他。晨光从井口照下去,将他的脸和手里那件东西的轮廓同时照亮了一角。沈彻看不太清那是什么,但谢宁已经将东西小心地收进了怀里,开始沿着麻绳往上升。他攀到井口时沈彻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他翻上来之后蹲在井口边沿喘了几口粗气,晨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楚——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他低头将怀里的东西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只旧木匣。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圆润,匣盖合得严丝合缝,像是被反复开合过多年之后已经磨合出了一种严密的默契。匣面上没有文字和标记,只在右下角有一道细长的暗色旧痕,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之后留下的。谢宁将木匣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用指腹轻轻推了一下匣盖——盖子滑动了一下,露出匣内一角的暗色,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打开的旧蚌壳。
沈彻没有再往前探,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蹲在井口边缘看着谢宁将那旧木匣缓缓打开。匣内衬着一层褪了色的旧绸布,颜色已经辨不太清了,但绸布的纹理还能看出细密的平纹织法,像是一件被拆开之后重新用作衬里的旧衣料。绸布上躺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根断齿的旧梳子,齿隙之间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旧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淡褐色。另一样是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纸面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折痕还完整。谢宁将断齿梳子轻轻拿起来,举到日光下看了看,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梳子翻转过来看了看梳背——没有刻字,但梳背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反复抚摸后留下的旧痕。
沈彻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扰他。谢宁看完梳子之后又将那张旧纸拿起来展开来。纸上的字迹已经淡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了,墨迹化开成模糊的灰色。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内容。信写得很短,字迹端正而克制,像是写信的人逐字斟酌过才落笔的。沈彻没有凑过去细看谢宁手中的信纸,只是蹲在井口边缘,等到谢宁将信纸折好放回匣中,才开口问了一句:"认出是什么了吗?"